祝知禾被人放在柔软的床铺上,那是一床大红色的被子,在谭远来到虚境前,这里只是一个冰冷的白玉床。
“小禾?”谭远在风凌的重重神力下逃脱,硬生生带着他回了虚境,他却仍然呆楞着。
“怎么办......”
祝知禾无神地望着虚空,嘴唇轻启。
谭远问:“小禾,你看见什么了?”
“怎么办......”
祝知禾死死攥着谭远的衣袖,吞声咽泪。
“小禾,你看看我,好不好?”谭远弯下身子,一点点搓着他的手臂,顺着头发,可祝知禾仍像是神不在此。
祝知禾自诞生起,从未有一刻如同此时这般无助,他能跟谁说,他能跟谁讲?
他真的能将那个疑问述之于口吗?
虚境不会有其他人的身影,梨梦渺云居从未关过门窗,一股带着檀香味的风便顺着窗吹了进来。
好冷。
祝知禾喃喃。
怎么办。
我该怎么做?
世人求神问佛,可我呢,我又该去何处求?
湿润温热的唇蓦然落在额头,不过几息便缓缓下移,点在脸颊,腰被人搂得很紧,像是要融进血肉中。
祝知禾张开眼,落入谭远的担忧中,吻轻轻落在唇角,后腰在同一时刻被人捏了一下,那是谭远常用的手法。
他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只会表达一个含义——我可以吻你吗?
祝知禾望着那双眼睛,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引得他诞生了情感,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那眉头上,将那皱起的肉疙瘩揉散,指尖轻轻下移,将那刺眼的泪水捻去。
随后他挺起腰,抬起头,在谭远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祝知禾对外界的感知极强,身后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脊骨,将他的颤栗揉碎,身前的人沉默地吻着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让这副冰冷的躯体温暖起来。
自两人通晓心意后,从未有过如此沉默的亲热。
呼吸渐渐急促,祝知禾推了推身前的胸膛,谭远才退后一些,又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回神了?”
祝知禾额头抵在他肩头,雪白的发丝飘在他胸前,他望着摇摆的发尾,轻轻点头,“带我去那里。”
那里。
虚境中只有一个地方祝知禾从未起过名字。
他曾说,“待道回应他那一天,那个地方便会有名字,我要用天下最好、最美的名字献给母亲!”
“......”谭远看着他的发丝,良久,才道:“好。”
谭远稳稳抱起无力的人,走向那个空无一物的地方。
那是祝知禾第一次见到谭远的地方,云雾飘渺中,他又跪下,长衫逶迤,他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缓缓阖起眼。
母亲。
玉京山下是什么样子的呢?
......
母亲,为何仅我一人困在虚境呢?
......
母亲,你为什么不愿意同我讲话呢?
......
母亲——
雾总是沉默的。
祝知禾深深垂下头,整个人蜷缩起来,白发滑落,将肌肤尽数遮盖住。
无尽悲楚像是滔滔江水一般向他涌了过来,浪花重重落下,砸向他。
这些问题他问了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
母亲,道真的存在吗?
祝知禾呜咽着,头磕在地上,颤栗不止。
您真的存在吗?
*
谭远远远站着,只能看见他的影子,他凝望着那那模糊的轮廓。
小禾日日问道,可今日实在异常。
他握紧重剑,心里烦躁不已,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东华那个疯子只知道砍人,半句有用的话也不说。
浓雾又总不愿驱散,只允许祝知禾一人涉足。
谭远在原地踱步,重剑在地上画出一个个圈。
平地忽起凛风,吹得谭远衣衫阵阵作响,他骤然停下脚步,迎风而立,脸色乍变。
那道从他踏入虚境起就搭起的通天雾气,在他眼前突生了道裂缝,像是有人持剑从天而落劈开一般,而那阵阵凛风,正从那缓缓张开的云缝中吹向他。
云缝正中,一道他从未看到过的神力直指苍天,那道神力泛着金光,又极为透亮,能在白玉京有这滔天神力的,四斗中也没有一人能做到。
云雾深处,一道人影浮现,那人手持银剑而来,衣袂翩跹,踏出一步,云雾就散开一点。
谭远咬了咬牙,硬生生在这凛风中站稳。
“小禾......”
谭远话还没说完,就被那眼神看得一颤。
那双眼中尚泛着金光,眼尾却是一片微红,他抬手挽了个剑花,“轰”的一声,云雾骤散,那片仅有一人曾去过的无人知晓之地终于显露出来。
祝知禾自若道:“等我等了许久吧?”
谭远握住他的手,那颤抖的手才缓了缓,他问:“小禾,你做了什么?”
小禾最在意的无非就是道,浓雾散去总是有缘由的。
祝知禾的手在他的手心中微微发颤,另一只手仍握着剑,手掌剑青筋突起,指尖泛白,却没有松开手的想法。
小禾是从不用剑的。
祝知禾深吸一口气。
尚未平息的情绪再度带他回想起方才,他跪在地上,哽咽着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