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找小山。”他抬起头,与镜中无数个重叠的自己对视,“我不想死了,我不想走那条命运了。”
他一想到谭远可能还活着,只是两人不在一处,那从入了凡间就在等待死亡降临的信念便骤然破碎,他不愿再等劫至消失于世间。
他离不开谭远。
“他一定还活着,对吧。”祝知禾说,“我听见他的祈祷了,他还在等我。”
…………
冷玉中的影子虚幻,渐渐失去了轮廓,失去了形状。
无形无相。
应了他最初的那个名字。
渺。
祝知禾手贴在冷玉上,半点寒气没感受到,如同触摸到一片虚无缥缈。
天地间,无风无声,他独处其间,恍若无我。
一道思绪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若不能舍弃,便不能拥有。
舍弃。
舍弃谁,小山?
冷玉挡在他身前,哪怕向前半步都不可。
“为什么拦我!”祝知禾拍打着冷玉,怒喝道,“你便是我,你如何不懂?!为何不放我去找他!”
“我只想要他,什么世人,什么人间,我都不管了成不成?让我看看他,让我再见他一面,我想他……你不懂吗,我想他啊!”祝知禾哭天抢地,他突然想到什么,望着冷玉不可置信地退后两步,颤抖地贴上另一面冷玉。
“哈……你早就知道,这一切,这些年,从我诞生起,遇见小山,创人间,感人情,被算计,落入世间反复蹉跎,行将踏错入了西灵的圈套,进了他的阵,一直到入了他鬼疫创的境中,在此与你对话,都是你知晓的。
“都是你安排的?!”
“唉。”
叹息吹动祝知禾的发丝,他扭头,身侧的冷玉在那一瞬间消失。
“我本不愿出声,话语向来会带来错误的理解,只是……你与从前的每一个你都不同。”那道声音轻飘飘的,几乎没有起伏,“或许这一生真有另一种可能,但我此时此刻还是要说,你,或者说,曾经的我,你真的认为,死之后便没有路了吗?”
“你——”祝知禾蹙眉,还想再问。
“没有你我,只有从前,现在与未来,不要再向我祈祷,向我哀求了,去接受你的宿命吧。”
什,什么?
祝知禾退后两步,瘫倒在地,“我的宿命?”
那道声音从高空落下。
“死。”
虚境中几乎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祝知禾不知坐了多久,或许几日,或许只有片刻。
他站起身,空无一物的虚境没有东西能供他搀扶,他站在原地。
宿命。
这条宿命,从他诞生起,从他拥有第一声呼唤时,就已经踏上了。
诸般苦难,诸般福祸,惟人自招。
如此跌宕起伏的一生,最终却只是一个死字吗?
祝知禾嘴角噙笑,站起时晃了晃,身形单薄,他轻声唤道:“令。”
昆仑山脚,谭远死死抱着祝知禾冰冷的身躯,他身侧的银剑骤然剧烈颤抖,像是回应远方的呼唤,刹那间掀起雪粒,从僵硬的手中飞出,径直飞入远天。
谭远抬起一双狭长的眼,望着那道已经看不见的银光,盯了许久后哑然失笑。
还活着啊,骗子。
想甩开我,门都没有。
他咬紧牙,抱着怀里的人起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向昆仑山。
令眨眼间回到主人手中,祝知禾提剑抵在脖颈处,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或许不是第一次在此处做出这个动作。
天空如同玻璃骤然被人打碎,一片一片的落下,土地龟裂,百年树木顷刻砸下,天地巨变,梦境终于在念主不断的怀疑中破了。
祝知禾垂眸,望着脚下人间震荡,手腕微动,剑刃猛地划破肌肤,令是天地之剑,唯一的弑神之剑,无数神力冲入体内,像是将他所有筋骨斩断,疼痛攀升,祝知禾手中的令剑身颤抖。
在神魂消失的最后一秒,他终于看见了想见之人。
梦境已破,身为梦的念主以及梦的容器的他身死,十一鬼疫俱散,人间终于不会被鬼疫所扰了。
死得其所,倒也不亏。
他睁着眼,眼前一帧帧闪过曾经……
寄生、不详、磔死、蛊、巨、魅、咎、疫、鬼虎、梦。
不对,少一个。
祝知禾微微张开嘴,想要呼唤,少一个啊,不对的,不该是这样的。
他本想既已无法逃离命运,那至少要做些什么。
可此刻一切尘埃落定,却有一个鬼疫尚未除去。
“我来了。”
眼前那道从意识涣散起就在身边的影子骤然开口,蹲下身子捏着他的脸,身上的衣衫残破不堪。
祝知禾闭了闭眼,临死了,为何记忆中的爱人是这副样子。
邋遢死了。
“操,把眼睛睁开,连你道侣都不看你要看谁?!”
祝知禾身体寒冷,气力散尽,只尚且能听到些声音。
那个想象中的谭远不再言语,不知过了多久,祝知禾感受到自己好像真的要走到尽头了,便听到一声——
“铮。”
剑刃落地,温热的液体淋在他手间。
灵魂深处,一道像是与他相连的牵扯骤然浮现,那是一个字——观。
至此,世间十一鬼疫皆消散,再无回转余地。
生命的最后一秒,祝知禾已经没有力气去想,是谁死在他身侧,是谁充当的从未问世的鬼疫,观的念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