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夜色已深,街上人流非但未散,反倒愈发稠密。不少百姓睡过一觉掐着时辰赶赴主街,打定主意要把上元灯会所有摊铺尽数逛遍。
各家店铺也纷纷亮出看家手艺,卯足力气沿街吆喝。偌大金陵城,尽数裹挟在这份喧嚣太平的暖意里。
可仅仅相隔两条巷道,绕开人声鼎沸的主街转入僻静后街,便是另一番天地。
此处不见往来游人,也无灯火暖意,高墙对峙夹出窄巷,树影婆娑沉沉,连晚风都添了几分萧瑟死寂。
四名身着寻常苦力粗布短衫的男子,佝偻着身形,贴着墙根快步穿行。仔细看去,每人怀中都搂抱着一两名孩童。
孩子们全都人事不省,脑袋无力歪靠在肩头,便是他们如此疾行颠簸也未被惊动,分明是遭迷药迷晕失去了意识。
一行人眼神警惕,赶路之余频频回头张望,时刻戒备着周遭是否有路人撞见。
几人刚消失在巷道拐角,一道不足半人高的黑影便自墙角迅速窜动起来。
此刻城中百姓大多涌向主街,四周屋舍漆黑沉寂。
花景用方才在路边扯下的一块用来遮盖杂物的脏布,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唯恐自己头上或身上的饰物反光,引起那群奸徒的注意。
他原本是下楼来看人玩爆竹。这玩意儿稍有操作不当极易崩伤人,平日里大人们忙于生计劳作,很少有空陪孩童玩耍,就算到了上元灯会,也大多只许大人操作,孩童只可远远观望。
故而那周遭一片,大多是和他年岁相仿的孩童。他正看得入神,远远望见一处刚摆开的面人摊,便打算上前瞧个新鲜。
谁料刚离开人群,恰巧在巷口撞见一个个子矮小、挤不到前排看爆竹的小女孩,被一名男子伸手死死捂住口鼻。女孩几乎来不及挣扎,很快便失了力气。
那男子便装作怀抱熟睡女儿的模样,堂而皇之穿过人群,转身拐进了巷道之中。
花景此时已经离醉仙楼有些距离,加之街面与酒楼大堂处处人声喧嚣,就算他放声呼救,声音也未必能传到盈盈或是小二耳中。
而这种用迷药掳走小孩子的事情,屡见不鲜。
今夜上元灯会人多混杂,正是浑水摸鱼的最佳时期,这伙歹人绝不会只掳走一名孩童。倘若呼救惊动他们,就算他们抛下这个小女孩仓皇逃窜,其余被掳走的孩子便再难找寻。
是以花景几乎转瞬之间便拿定主意,快步跟了上去。
他身形矮小,不易引人注意,又擅长在人流缝隙间穿行。一路尾随之时,还不忘在墙根留下逍遥宫的暗语,就这般悄悄跟到了此处。
花景循着歹人的踪迹刚转过拐角,一名男童骤然苏醒。待看清挟持自己之人的面目,当即尖声惊叫起来:“放开我!来人呐!有拐子啊……”
男童一边嘶喊一边拼命挣扎,可或是迷药药力尚未散尽,亦或是年纪幼小气力不足,依旧被歹人死死箍在臂弯之内。
只不过这变故来得终究猝不及防,歹人来不及再次施用迷药,只来得及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还是他的同伙连忙取出迷药,再度将那男孩熏至昏迷。
可就在这一阵纷乱空隙之间,花景只觉眼前蓦地一黑,一股苦涩气味直冲鼻腔。他身子一软,便落入一名男子的臂弯之中。
“一群废物!”那男子嗓音低沉,厉声斥骂,“都被一个孩子快跟到家门口了,还他娘的无知无觉。”
“老大!”那四名男子正要开口请罪,便被来人果断截住:“全都住口,即刻撤离!”
花景被他们一路颠簸地带到目的地,只觉身上饰物跟衣裳通通被扒了下来,估摸着是见他身上的穿戴皆不俗,打算拿去变卖换银钱。
天寒地冻,衣衫一件件被剥去,花景强压下浑身发颤的本能。好在这伙人怕他冻死或是染病,卖不出好价钱,便胡乱给他套上一件厚棉服。
房门重重合上,门外传来掳他过来那名男子的声音:“警醒些,盯紧了。等人全部聚齐,明日便把这批货送出去。”
花景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澄澈,全然没有遭迷药熏晕之后的昏沉迷蒙。
他悄悄四下扫视一周,发现门窗四处漏风,缝隙宽大。借着缝隙渗进来的微弱光亮,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破败屋舍,满地积灰、蛛网遍布,看得出此地久无人居。
先前他被擒之时,那人曾提过“家门口”,照此说来这里便是他们的据点,这伙人对周遭环境定然极为熟稔。倘若此刻贸然出逃,恐怕还未跑出多远,便会被重新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