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上元灯会人流如织,想驱车或是骑马赶路,基本都是奢望。是以众人各寻路径赶去,唯独郭大监身在宫内,出宫流程繁杂尚未抵达,其余人几乎前后相继,赶到了威远侯府。
威远侯府自无女主人后,威远侯便再无续弦之心,索性以军规持家。陆燃十五岁接手府中事务以来,也从未更改规矩。
是以府中下人即便见主子重伤垂危,神色虽有惊慌,行事却分毫未乱。
总管事邱四海遵照花婆婆与王清淮的嘱咐,有条不紊地分派各项事宜。也正因常年军事化治家的熏陶,府中下人领命之后,行事远比寻常世家仆从迅捷规整、井然有序。
内侍监郭福赶到院中时,陆燃已然浸入药浴之内。
沈清晏草草向郭福见了礼:“郭大监,事出紧急,我们有话就直说了”
郭福连忙将她扶起,也顾不得失礼,拉着她往旁侧走出数步,急声道:“你先听我传旨,圣上特意嘱我转告你,切莫冲动行事!你与陆燃二人,本就没有谁比谁更要紧一说!”
沈清晏浅浅一笑,眼底不自觉漫开一层氤氲水汽,“有圣上这句话,我这番筹谋便不算白费。”
她轻吸一口气,伸手按住郭福的手,截住他将要出口的话语:“我有两件事相托。其一,宋国公敢在天子脚下纵子枉法,便是自认拿捏陛下软肋,有恃无恐。
宋家性命、爵位皆可留,但差事不能再掌。我已替陛下在西南打点了半年,本想待一切稳妥之后再与陛下商议,但眼下看来是不行了。
您跟陛下说,再过半年西南诸事定在掌握,倘若陛下心意相同,随时能另择可信之人,接手宋家在西南的权责。”
不等郭福插话,沈清晏继续道:“其二,放眼诸国,梁、楚、周虽暂无大举兴兵之力,可陆燃仍是国之利剑,绝不能折损。我会不惜一切保他周全。
若真有不测,只求圣上念及今生父女一场,照拂余下众人。”
说罢,沈清晏毅然转身,朝陆燃房中走去。
郭福见拦她不住,急得连连跺脚,只高声喊道:“我携了宫中秘药与珍稀药材,你切记,先顾自身安危!”
此刻府中下人早已依令在院外布防。细看便能察觉,威远侯府各处屋顶、幽暗角落,皆有人轮值警戒。
而以侯府为中心向外延展两条街的范围,金吾卫由大将军沈肃亲自坐镇,布下层层明岗暗哨与巡逻小队。莫说敌国细作、侯府政敌,便是一只飞蝇,也休想随意出入。
毒疗本以花婆婆为主,此番临时施救更非常规法子。王清淮飞快配制药浴后便再无旁事,被沈清晏直接扔出了门外,勒令他非传唤不得擅入,气得他当场扬声骂娘。
郭福更是仍不放心,奔至门前高声喊话:“陆大人、沈大人,一切皆以保住性命为首要!陛下跟娘娘口谕:你们二人还年轻,只要活着,日后万事皆有可能!他们在宫里等着二位。”
陆燃原本强压着药力与内伤交织的剧痛,待到察觉沈清晏也踏入浴桶,渡入内力替他纾解痛楚时,心头骤然一惊。
“你疯了吗?”他咬牙出声,“纵使你素来洒脱不拘小节,可我终究是男子。你这般进来,日后还如何嫁入东宫?”
“毒疗期间你万万不能失了意识。”沈清晏含住花婆婆喂来的药丸,不甚在意地开口,“再说今日我若能保你平安,太子自有法子,让我风光入东宫。”
陆燃胸口骤然一窒,许是剧痛扰了心神,心底的话脱口而出:“你是怕我死不了,特意过来气死我的吗?”
沈清晏浅浅轻笑:“此刻横竖尴尬难熬,不如说说话分散心神。”
说话间,她内力如潺潺溪水,绵绵不绝渡入陆燃体内,又轻声道:“今夜连陆翊都对我的命令颇有异议,唯独你,自始至终好似都没觉得有半分不妥。”
陆燃深知此刻即便有沈清晏以内力护体,自己依旧大概率扛不住蚀骨剧痛陷入昏迷,唯有转移注意力,才能挣出一线生机。
可不知为何,他此刻偏偏想要试探沈清晏的心意,低声反问:“你怎知我心中从未觉得不妥?”
“以你的性子,若真觉得此举不可行,我话音未落,你便会出声制止。你甚至都未曾让我留个活口,以便深入追查。”沈清晏额上汗珠密密渗出,连成细缕,顺着脖颈滑入衣襟。
陆燃额角青筋暴跳,强忍周身剧痛,竭力稳住声线,“我若问你,你会如实相告吗?”
察觉沈清晏瞬时沉默,陆燃立刻厉声打断:“沈清晏!别说,万万不要告诉我!”
沈清晏心生诧异:“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