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燕屹是真被陆明朝震慑住，还是顺势就坡下驴，得了台阶便顺势收了脾气，此后再也没提过要责罚沈清晏的话。

后来再去看她时，他神色虽依旧带着几分生硬别扭，却也未曾僵持多久，便变回了往日里对她事事操心、耳提面命的老父亲模样。

自然，若是被惹得急了，他依旧会动怒咆哮。只是此刻的嗔怒，与先前那般因后怕所动的真火暴怒，还是有着本质的不同。

可唯独对待陆燃一事，燕屹全然换了一副态度。

从前特意怂恿二人诞下子嗣，如今却直接避而不谈，每逢陆燃入宫探望沈清晏，他好像总是满腹牢骚，脸上那更是挂着明晃晃大写的不满。

沈清晏心中很是不解。王清淮严令她卧床静养不许妄动，她卧在榻上闲来无事，便托近身侍候的宫女悄悄向郭福等人打探缘由，奈何郭福是个人精并不配合，始终没探得半句准话。

陆燃依旧每日在午膳前后前来探望她。只是沈清晏近日饮食全是王清淮定制的药膳，严禁沾染旁食，陆燃便也不再带吃食入宫。

“今日天未亮，沈肃便来府中寻我，说是找到了上元夜案发现场附近那名失踪的暗哨。”陆燃喝了一口驼蹄羹，又夹起一块莲花鸭入口。

沈清晏眯眸望着他。他端坐榻边，身前桌案摆着七八道荤素精致菜式，再对比自己眼前一碗寡淡药粥、两碟形似草根的药材药膳，心底顿时泛起一股闷气。

王清淮特意嘱咐，沈清晏的药膳虽滋补，但却并不适合旁人食用，故而陆燃的膳食皆由膳房单独置办。

她夹起一筷子草根，试探性地轻轻咬了一小口，就这一小口，舌尖便被苦得发麻。

沈清晏嫌弃地将那玩意儿丢回碗中，悄悄伸手想去夹陆燃盘中的鹿肉，同时刻意转移他的注意力，轻声问道：“在哪发现的？”

陆燃眼皮都没抬一下，拿着筷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图谋不轨的手。

“城外的乱葬岗。”他无视沈清晏幽怨的眼神，好似故意气她一样，夹起她方才惦记的那块鹿肉入口，细细咀嚼。

所谓乱葬岗，其实就是官府在城外划出的荒僻之地，一无景致，二无人迹，本意是给没钱办丧事，或是孤苦无依死后无安葬之处的人，提供一个安葬的地方。

但乱葬岗、乱葬岗，那也得是葬，即便没有棺材也得有卷草席裹身，挖个深坑埋进去。而非将尸首往那随意一丢，四敞大亮地任由其在明面上腐烂发臭。

沈清晏不由暗暗感叹，这都能被沈肃找到，可见他是真的发了狠了，竟让人一个坑一个坑地刨了过去。

她磨磨蹭蹭端起那碗药膳粥，浅浅抿了一小口，当即皱起一张苦脸，默默把碗搁下，还往一旁推远了几分：“验了吗？怎么死的？”

“我已做主，命人将尸首秘密送往大理寺，交由韩仵作仔细勘验。我过来时尚未收到消息，应当还没有验完。”

陆燃吃东西动作很是儒雅，速度却丝毫不慢，此时已然将桌上所有东西吃完，愣是一丁点渣都没给沈清晏剩下。

沈清晏扫过桌上空空如也，早已辨不出原先盛着何等菜肴的盘盏，心底暗自腹诽：可给他能耐坏了，感情当初她昏迷之时，那个哭得话都说不完整的人不是他，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似的。

眼前这人摆明一副不把自己气到不肯罢休的模样。难怪她爹现在看他处处不顺眼，真是活该！

眼见陆燃端起那碗药粥便要喂她，沈清晏连忙伸手拦住，急急转开话题：“当初本该在案发现场附近巡逻的那队金吾卫呢？可审出什么眉目？”

“陆翊亲自动了手，方才撬开几人的口。”陆燃舀起一勺药粥，仔细吹凉，再度不容拒绝地递到沈清晏唇边，“王清淮交代过，要么乖乖吃药膳，要么他便在药里再加猛料，你自己选。”

“几人？”沈清晏闻言微微一惊。金吾卫完全可以说是天子亲卫，选拔之严苛不必多说，那是恨不得将祖宗十八代都篦一遍的程度。

金陵上下谁人不知，便是寻常巡街的金吾卫兵卒，那都得是自天下各折冲府遴选而来，人选多为六品以下官吏子弟或是清白良家子弟，家中本就不算贫寒。

更何况一旦被人收买，徇私纵贼、泄露巡防路线，事败之后不止自身获重罪，连乡里亲族都要被牵连。收买一人尚且千难万难，幕后之人竟能收买数人？

陆燃抓住空隙，趁她分神不备，径直将那一勺药粥送进她口中，随即又舀起下一勺准备着。

“不止如此，这几人之中，有土生土长的金陵本地人，也有原籍不在金陵，但亲眷尽数安置在城内的外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