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闭着双眼,呼吸清浅。藏在被褥之下的另一只手,指尖正有规律轻扯绑在手臂上的细线,借此调控腕间脉象,制造出一副命悬一线的搏动。
今夜积云遮月,昭阳殿本就烛火黯淡。这名医女身为值守之人,沈清晏病情看似平稳又无传唤之时,她本该守在药炉旁,不得擅自进入寝殿。
她不敢惊醒榻上人,只悄悄将手探入被子中搭脉,没有将沈清晏的手臂移出被褥,故而全然没有察觉被子底下暗藏的玄机。
待医女满意离开之际,沈清晏缓缓睁开双眼,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在确定此女已被事先安排的人盯上之后,伸手摸出一个小纸包,将白日里藏起来的松子糖丢入口中。
她也没办法,嬷嬷拿她当小孩子,管得严,入夜之后不许她吃甜食。
但这些日子她日日都要装病卧床,没事儿就睡,反而到夜里却有些睡不着了。所以她白日里会偷藏几颗糖果,以备夜里不时之需。
沈清晏在床上伸展着四肢,一边琢磨着,要不要让嬷嬷做个面具,找个跟她身量差不多的丫鬟替她躺着,放她夜里出去活动活动。否则再这么躺下去,没病也躺出病来了。
但转念一想,眼下尚不能确定幕后到底藏着几股势力。倘若还有另一拨人前来试探,她一旦不在,临时寻来的替身恐怕应付不来得不偿失,便也只得作罢。
另一边,那医女全然不知沈清晏心中这番考量。
她顺利完成任务,悄然回到药炉旁,原本与她一同看守的稍微年轻一些的医女听到响动,瞬间惊醒:“怎么了?可是沈大人病势加重?”
“没有。”她轻轻拍了拍对方肩头安抚,“我方才只是去了趟茅房,不必忧心,若真有变故我自会喊你。”
见她神色平和,年轻的医女这才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那我接着睡,有事许姐姐记得喊我。”
今夜轮到她们二人值夜,她的资历较浅,若是换作旁人,定会让她这种资历浅的去值守更为难熬的下半夜。
但好在许姐姐为人一向和善,从不欺压新人,体谅她年纪小觉多,非但主动提出她值守下半夜,还特意让自己多睡几个时辰。
见她不过几息功夫,便再度沉沉睡熟,许医女轻轻一笑,暗自感慨年少无忧当真幸福,说睡便睡,在哪儿都能睡得安稳。
她伸手拨了拨炉中炭火,又自怀中取出几根彩绳,似是为了打发这漫漫长夜,在指尖慢悠悠编织起来。
直至天色放亮,许医女才轻轻推醒身旁年轻医女:“起身吧,再过一会儿便有人前来换班。你先醒醒神,若是被人瞧出刚睡醒,免不了要受责罚。”
年轻医女睡眼惺忪,揉着双眼抬眼,一眼瞥见许医女手中已经编好的彩绳,眼睛骤然一亮,伸手一把抢过,翻来覆去仔细端详。
“哇,许姐姐,你的手艺也太好了吧。这是戴在腕间的吗?”
手绳仅有半指宽窄,上面都是简单的向阳花样式,却大小不一错落有致,做工精巧,配色鲜亮,叫人一见便心生喜爱。
许医女笑着颔首,脸上带着些许羞赧,“这都是乡下人小时候爱玩的玩意儿,哪里就谈得上手艺了。”
年轻医女连连摇头:“怎么就谈不上了,会编绳的我也见过不少,可都没有姐姐编得这般精致好看的。”
说着,她凑到许医女面前,脸上讨好的神色再明显不过,央求道:“好姐姐,您就把这根送我吧,好不好?”
许医女眼神微闪,面露难色,声音放低:“这个,我本是打算找人拿去变卖的。”
年轻医女一怔,神色当即郑重起来:“姐姐家里又托人递信儿,跟你要钱了?”
许医女迟疑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年轻医女闻言瞬间气鼓了小脸,“咱们医女也算是有些油水的,姐姐哪次不是连带月例,一股脑全部贴补家里,就这还都不够吗?”
明知对方是替自己抱不平,许医女依旧面露难堪,不由为双亲分辩了几句:“我弟弟也到了读书的年纪,本来书就贵,文房四宝更不便宜。
而且读书劳神,总得吃些好的,才能补养身子,不至于……”
年轻医女听得实在不耐,把手绳塞回许医女手里,愤愤道:“就是姐姐性子太软,才一直这般受委屈。”
许医女见她气鼓鼓的模样,轻笑出声哄她:“你若是当真喜欢,等我得闲,专门为你编一条,好不好?”
年轻医女这才转过脸,怒气一扫而空,笑着叮嘱:“姐姐可不许哄我。”
午后,沈清晏听完嬷嬷的禀报,不由轻声感叹:“这还真是:招数不必求新,有用便是上策。”
她稍作停顿,继而冷声道:“咱们的人怕不是都瞎了不成?竟让人家的密探都摸到眼皮子底下了,平时这事儿归谁管啊?不是鸿胪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