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只是但笑不语,目光柔和落在沈清晏身上。只见她一手搭在膝头,食指正极有节奏地,在半空之中轻轻虚划。
片刻之后,沈清晏手指一顿,正色道:“你们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嬷嬷柔声道:“少主放心,俱已安排妥当。这些时日该进来的,也都进来了,该盯着的人,也全都盯住了。”
随着太阳西沉,宫内外因着太子两日后的出宫祈福而格外忙碌。即便夜色深沉,整座皇城好似已然蛰伏的百目巨兽,但仍留着几只闪着光芒的眼睛,时刻警惕着。
陡然之间,寝殿内响起嬷嬷一声急呼,撕破深夜的死寂。
“快!速传太医王清淮!沈大人情形有异!”
殿内当即乱作一团,几名内侍闻声拔腿往外奔,要去太医署传旨。
今夜在昭华殿轮值的依旧是两名医女,听闻消息,年纪较轻那一个当即慌了神色,惶惶看向许医女:“许姐姐……”
许医女资历更深,遇事尚稳,当即沉声吩咐:“我先过去给沈大人搭脉,你将汤药盛出速速送来。”
话音未落,她提上药箱快步奔出。转角处不慎撞翻晾晒草药的木架,她也全然顾不上收拾,只匆匆瞥了一眼,便脚下不停,径直向着寝殿方向疾冲而去。
待她冲进寝殿,只见嬷嬷伏在床沿,声声哭喊:“沈大人,您可一定要撑住啊。”
沈清晏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衣襟前洇开一大片刺目的血痕,鲜血不断自口中溢出。
许医女无暇细看,快步上前:“嬷嬷请让开,容我先给沈大人搭脉。”
嬷嬷却如同未曾听见一般,守在床边,手忙脚乱拿帕子替沈清晏擦拭嘴上血迹,口中依旧不停唤着,叫她务必撑住。
许医女心中了然,嬷嬷这是关心则乱,情急之下听不进旁人言语也属寻常。她没有多想,伸手用力将嬷嬷拉开,又高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嬷嬷这才回过神,意识到来的是医女,连忙往旁侧退开半步,抬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扰了许医女诊脉。
许医女指尖搭完脉,正要伸手拨开沈清晏的眼皮查看。不曾想沈清晏又是一阵剧烈呛咳,身子如同离水的游鱼一般不住痉挛颤抖。紧跟着她头猛地一歪,哇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嬷嬷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扑到床前,失声哭喊:“沈大人……”可转瞬又似猛然记起眼下处境,猛地转头朝着门外厉声高喝:“药!药怎么还没来!守药的医女是死了不成?”
正呼喊间,那名年轻医女捧着药碗疾步赶来。嬷嬷连忙勉强将沈清晏扶起,让她半靠在自己怀中。
许医女立刻接过药碗,拿汤匙快速搅和几下,依循宫中旧例,先舀一勺自行服下。确保温度不会烫伤人,药也没问题后,方才凑上前给沈清晏喂药。
可才喂下两三口,沈清晏毫无预兆地又是一声呕,方才喂进去的药尽数吐了出来,还一并呕出许多鲜血。
许医女一时不敢再喂,忙道:“嬷嬷,此时不宜再喂。若是呛到,只怕会更加凶险……”
可她话还未说完,嬷嬷猛地抬起通红的双眼,厉声怒吼:“喂!若是沈大人撑不到王太医赶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说罢,见许医女依旧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嬷嬷直接伸手抢过药碗,便要往沈清晏口中强灌。
“王太医到!”幸得殿外一声急促通传,方才拦下了嬷嬷的动作。
王清淮踩着通传声快步奔进殿中,只扫过殿内景象,当即沉声急令:“推开两扇窗,殿门不要闭合。其余闲杂人等,尽数退出去。”
王清淮医治之时向来言简意赅。只要他没特意强调谁留下,所谓闲杂人等,便包括了除他以外的所有人,即便是陛下也不例外。这几乎已经是阖宫上下皆知的规矩。
因此包括嬷嬷跟医女在内,无人再敢耽搁,依他吩咐推开两扇窗,齐齐退至殿外。
待到王清淮踏出寝殿,燕屹与皇后陆明朝早已在殿外焦急等候许久。
对上帝后二人满是焦灼的目光,王清淮只是缓缓跪下,伏身于地,一言不发。
燕屹身形猛地一晃,身侧的陆明朝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径直软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