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娜没有放下帘子,但是对方却没有看到她。
阳光下,少年漂亮得不可思议,帽子打下一片阴影,露出白皙的下巴和唇线清晰的红唇。
他越走越近。
西里尔立马将人认了出来。
裁缝店……
西里尔突然想起那嵌入车胎的钉子,原来爸爸的车停在那里是做好的安排。
他没有再看书,手指搭在封面上,穿过海伦娜的黑发,盯着那个少年。
确实是有一张好看的皮囊,即使是在教堂,也没有见过这样干净好看的脸,他本该是上天的宠儿,可是棕色头发盖住了眉毛,神态阴郁,大太阳下,更像是行走的一片阴影。
很快,他拉住了狗,一直腿把它盘住,狗就在他的□□呜咽,没有再四处乱跑。
他松开腿,重新回到小巷子,这只狗跟着他进去了。
很快,金娜就看不到了他的身影。
她双手放到膝盖上,对着西里尔道:“卖花的小姑娘就在这里面。”
西里尔的手指掀开了帘子。
“我一个人去。”
西里尔看着她:“让你一个人穿过混乱的人群,是我的失职。”
金娜黝黑如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倒影着他的脸,嘴巴一撇,还没有说话。
西里尔:“是你求着让我当哥哥的,海伦娜。”
金娜:“……”
好吧,她确实要求两人进行角色扮演。
从他嘴里说出来,为什么这么难听?
她不可能在西里尔的注视下和达蒙见面,而且她很快在巷子的角落找到了那个卖花的小姑娘。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篮子里放着已经晒得焉了的野花,路过的每个人都会吆喝一声。
但在这片地方,没有人会花钱买这些。
她大清早跑到的郊区采摘的花朵都谢了,鞋底上全是泥土,晒干,结痂 ,脱落。
西里尔看着金娜弯腰抱起了整个篮子,那颗小脑袋也随着她的动作升起来,她脖子上也是疤痕,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挨打了。
“买花吗?”女孩说得很没有底气,小声地忐忑地问道。
金娜:“好啊。”
女孩愣了一下。
“这一整框我都要了,我答应过你的,多少钱?”
“十便士,小姐。”
金娜递了一英镑过去,她把袖子拉起来,露出了半截手臂,上面有一道刺眼的伤疤。
西里尔看了一眼,就再也无法把视线挪开。
他盯着那个伤口,想着那块本该白皙没有任何瑕疵的皮肤上破开一个口子,血液染湿了地板。又慢慢结成硬的伤疤,再脱落。
金娜已经把最好的花都挑了出来。
她用报纸包扎了一下,递给这位小朋友。
“剩下的我带走,这些你帮我送个人。”
“给谁?”小姑娘咬了一口钱,飞快地揣进自己的口带来,生怕被其他人发现,她欢快地问道。
金娜凑近,小声道:“你家对面叫达蒙的先生。”
小姑娘:“我认识他!”
“真厉害啊。”金娜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
小女孩看着她,突然大胆地问道:“我可以每天都给你送花吗,小姐,每天只要五便士。”
“可以。”金娜把地址报给了她。
她眨了下眼睛,说道:“不过,请你帮我给达蒙先生带一句话。”
*
接下来就是去歌剧院。
金娜正在把赫伯特那个混蛋每天回家的路线都走一遍。
玫瑰歌剧院是整个月城最大的歌剧院,位于东区和西区交界处,距离中央广场大概一公里左右的位置,旁边是最大的欢乐街,鱼龙混杂。
但是这里相对中央广场干净了不少 ,街道宽敞 ,沿街两端有很多小酒吧。
时不时的有酒鬼趴在酒吧门口的石头上睡去。
歌剧院的大门敞开,分一楼大厅和二楼包厢,门口挂着海报。
她要进去,西里尔沉默了一瞬,还是跟着一块进去。
金娜点了一瓶葡萄酒。
服务员是个金发雀斑的男孩,看起来年龄不大。
她笑着道:“赫伯特是不是经常来这里,我是他的朋友,他说有个很有魅力的歌剧演员……”
“是凯丽斯小姐吗?”
金娜见到了那个凯丽斯小姐,她是个美人,金发碧眼,锁骨清晰动人。她穿着盛大的蓝色长裙从舞台上走过,像是一朵绽放的蓝玫瑰。
很快,她站在了舞台中央,唱歌。
没有人不被她的歌声动容,她高挑的身材,仰起来的脖子,像是碧绿湖水中的天鹅。
一曲过后,金娜鼓掌。
很快,金娜从服务员口中,得知了自己的好弟弟在凯丽斯小姐身上豪掷千金,至少已经花了三四百英镑。
他是从哪里得到这么多零用钱?
金娜又产生了嫉妒之心。
西里尔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你也有。”
她瞬间又原谅了这个世界,雀跃道:“我的钱去哪了?”
“被你花完了。”
金娜这才知道,她小小年纪竟然和赫伯特一样,开始养歌剧演员了,就是为了每次下台和他坐一会儿,就要花出的三四十英镑。
普通人家一年未必能赚这么多!
西里尔整理自己的西装袖口,他嘴唇很干,唇上有点起皮,眼镜的镜腿掩藏在了头发下面。
这次头发没有打发胶,蓬松柔软。
他并不喜欢看歌剧,靠在包厢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倾斜,幅度很小,看上去正经极了,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以为你是来见他的。”
金娜:“……“
好像是有那么一个,她有个情人确实是歌剧演员。
原主完全是用钱砸下来。
她已经开始头疼了。
现在完全想要把花出去的钱给要回来……不过太无耻了。
凯丽斯上来,她看到西里尔有些吃惊,但是视线很快紧紧地黏在他身上,从他的西装裤到衬衫一路往上,视线大胆又直白。
她微微弯腿,笑道:“西里尔先生。”
西里尔微微颔首。
他抬头,但是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是匆匆地从她身上略过,就定格在她身后的少女身上。
海伦娜正睁大一双大眼睛来回在他们俩身上打转,好像看到了什么八卦一样兴奋。
西里尔唇角不悦地抿起来。
凯丽斯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笑了一下,坐在了金娜身边,朝着这位黑发姑娘眨眼:“好久不见啊,海伦娜。”
可以看出来,海伦娜原先也是这里的常客。
金娜也干脆地说道:“赫伯特经常来找你?”
她是花了钱的,才能请到这位小姐上来说会话。
虽然不是自己的钱,但跟西里尔打了欠条,下个月归还。
“当然。”凯丽斯很坦荡,撩起自己的金发,笑道,“他很喜欢我。”
“你喜欢他吗?”
凯丽斯是个非常成熟的女性,她富有魅力的嗓音像是流动的音乐,笑着说道:“海伦娜,我很喜欢那个小家伙,他是我忠实的听众,我爱我每一个的听众。”
金娜沉默了片刻,叹息:“可是他太痴迷于你了,连学业都顾不上了,让妈妈很头疼,我们都很担心他。”
凯丽斯眨眼:“这不是我的错。”
金娜点头,突然问道:“如果他病了,你会看他吗?”
“哦,我会去的。”凯丽斯回答道。
赫伯特也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
金钱可以换来她的忠诚,喜欢,还有爱。
金娜笑了:“好的。”
“不请汤米上来坐一坐吗?他听说你来了,画好了妆,在下面等你。”凯丽斯开玩笑道,“海伦娜小姐,可是好久都没见你过来了。”
金娜察觉到了西里尔的视线。
她木着脸:“不了,见他一面太贵。”
凯丽斯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她笑起来也很好看,不愧是根据歌剧演员,笑声爽朗如同风铃般动人。
只是一直在看西里尔。
可惜西里尔冷淡到极致,他坐在这里,跟坐在教堂没区别,他不是来听歌剧的,而是来普度众生。
到了点,凯丽斯可惜地下去,但是走之前,对着西里尔抛了个媚眼。
西里尔回头,对着金娜道:“我最多在这里再呆十五分钟。”
金娜:“……”
他十五分钟都没有呆到,服务员不小心把果汁洒在了他的西服上。
西里尔无法忍受自己身上的污渍,他站了起来,用纸覆盖在西装上,不再往下滴水。
他脱下西装,发现里面的衬衫也遭到渗透。
“我下去买件衣服。”他匆匆地走出包厢。
金娜一个人坐在了包厢里,桌子上有水果,糕点,她咬了一口苹果,清脆可口。
又吃了一口糕点,有些噎。
下面歌剧开场,唱得是著名作家海里斯的作品,少女爱上了酒吧浪荡子,两人结婚,从开始热情相爱到最后的想看两相厌恶,丈夫疯狂出轨,两人好不容易有个孩子也阴差阳错地去世了……
这是一场悲剧。
“如果我是那个女孩,我折断他的双腿,砍掉他的手指,挖了他的眼睛了,这样就不能找其他人了……”一道冰凉的声音响起。
金娜一愣,没有回头,但是水已经递到了自己掌心里。
“达蒙……”
少年上前,坐在了方才西里尔的位置上,他穿着服务员的衣服,脸上稍微带了些妆,修饰了轮廓,可依然可以从帽子底下窥见美貌。
他手上别了一只黄色的野花,是上午金娜送出去的那束。
“海伦娜。”
金娜开心地转过身,和他面对面,仿佛见到了家人:“我太想你了!”
达蒙在踏进这个剧院之前,他心情愉悦,从篮子里抽出一朵野花,顺着金娜马车的方向去了玫瑰歌剧院,寻找海伦娜。
这是卖花的小姑娘透漏给他的信息。
愉快的心情没有保持多久,他伪装进来后,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八卦消息。
他看到那个英俊的男歌剧演员频繁地仰望着二楼,在楼下徘徊。
直到凯丽斯下来,对着他说了什么,他错愕地睁大眼睛,才愤愤地离去。
达蒙带着假面上楼,他倒了一杯水在西里尔身上,把人引开,然后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他静静地看着海伦娜,她的头发恢复了原有光泽,身上带着肥皂的香味。
她往后伸出手,去拿水。
达蒙弯腰,把水推到了她手上。
*
金娜咬着指甲,她一直担心达蒙不会来找自己,她手上并没有多少可以调动的人,达蒙算一个。
如果达蒙来了,她就成功了一半。
金娜从兜里掏钱,她用一个绿色的针织钱包装了一百英镑。
她全部推给了达蒙。
“我没有忘记你,达蒙。”
少年顿了一下,缓慢地伸手,把钱袋子拉过来。他的视线却落在她苍白的脸蛋上,还有手腕上的擦伤,还有锁骨处的若隐若现的红色伤疤。
金娜知道他看到了。
她故意摘下了自己白手套,露出一整个胳膊的红痕。
却把果盘也推到他跟前,缩回了自己的手,藏在身后。
少年轻轻地扣着钱包,开口问道:“你的手怎么回事?”
“赫伯特搞得!”金娜立马回道。
又担心达蒙不知道赫伯特是谁,她追加了一句:“我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