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阳光晒满了大半个床,谢宣瑜才昏昏沉沉的醒过来,迷迷糊糊半撑个身瘫靠在床头,喉咙干涩的难受,闭着眼张嘴就喊小玉,喊了两声,屋里只剩空空回声。
他懒懒睁开眼,一扭头就看到床头柜上放着杯水,抓起水杯仰头一灌才觉得舒畅了几分,又见柜上留着张纸说锅里给他煮的粥,恰在此时肚子咕噜噜一阵响,没法,他头重脚轻趿拉着鞋,晃悠悠去往厨房填肚子。
原以为是白稀饭,没想到揭开盖是一碗鸡汤烂饭,浓郁的鸡汤裹着煮得开花的米粒,里面拌着撕得细碎的鸡肉,还撒了切碎的鲜茴香苗,闻着清爽,又格外养胃。
谢宣瑜嘴角微微咧,就算是沾了桐桐的光,他也觉得心底暖融融。
他一口一口吃着烂饭,脑海里不断回闪昨天酒席上的片段,脑子渐渐清醒过来,心底反复琢磨陈长柱话里话外的意思,暗自揣测批发部现在可能是一滩烂帐,要真是这样,他可不想搅进这滩浑水里。
正胡思乱想着,董飞兴冲冲跑了回来,“涨了,谢哥,涨了,今天又涨了五毛,100块国库券可以兑101.5。”
谢宣瑜回过神来,淡淡道:“那我们一会先去兑点。”
价格闯关风波过后,国库券回收价跟着大市一路往下掉。好不容易稍稍回弹一点,没过几日行情又再度走低。
正因为如此,谢宣瑜不再雇人兑换,也不外出大批量收券,只有碰到价位合适的时候,才会同董飞相机行事,少量做一些兑换。
匆匆吃完,谢宣瑜揣了两千块的国库券与董飞去了证券点做了兑换,出门后路过第一百货商场猛得想起昨天吃酒前赵经理说想找他聊聊的事,
他转头折回了家,翻出这次老家带来的风干野山鸡和天麻,用报纸一裹,晚饭后去了商业局宿舍区。
“你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赵太太喜盈盈的迎进谢宣瑜,目光扫过报纸包裹的物件,“哟,还有天麻,这可是好东西。”
谢宣瑜堆笑道:“这是深山里挖的野生天麻,炖汤时加点效果特别好。”
赵经理示意谢宣瑜落座,转头对妻子说:“我和小谢说说话。”
赵太太很识趣的去了卧室,留两人在客厅。
赵经理关切问道:“小谢,现在没在批发部了?”
“嗯,”谢宣瑜没有隐瞒,“刚续办的停薪留职。”
赵经理顺势抛出橄榄枝,“你要不要来百货公司来上班。”
突如其来的好运砸得谢宣瑜有些懵,不由得怔了怔,
赵经理瞟了眼谢宣瑜,端起茶杯呷了口茶,又来一记重磅引诱,“以你的学历,窝在批发部可惜了,要不是当年档案上那点政治污点,你应该分到商业局机关,最差也该先来我们百货公司历练,之后再往局机关往上走。如果你愿意,现在又可以回到了正轨上。”
这番话戳在谢宣瑜的心坎上,他没有立刻应声,只说回去好好想一想,又小坐片刻,便告辞离开了。
回到家中,他心事重重,赵经理说过的那番话一遍一遍在心头打转,越想越是精神恍惚。待到躺到床上,张玉兰见他睁着眼,呆呆望着天花板出神,便伸脚轻轻踢了踢他:“桐桐要你抱着睡,你在发什么醒(呆)?”
谢宣瑜这才回过神来,笑着把小家伙捞到怀里,轻轻拍着桐桐的小屁股哄睡。等孩子呼吸渐渐平稳睡熟,他才压低了声音,跟张玉兰说:“赵经理想把我调到百货公司去上班。”
张玉兰闻言一惊,半撑着身子往他身旁挪过来,凑近低声问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事肯定是好事。”谢宣瑜低声说,“当年要是没有档案上那点政治污点,我应该分到商业局机关。可这调动并不是那么简单,我们果品公司归供销系统,百货公司隶属商业局,两套是互不同属的平级系统。”
他顿了顿,生怕吵醒怀里睡熟的桐桐,声音压得更轻,“虽说级别对等,平台却天差地别。进了百货那边,才有机会遴选到局机关往上走;可要是待在果品批发部,撑死爬到果品公司,也就到顶了。”
张玉兰听得心头一喜,声音都微微发颤:“这么好的事,你还在犹豫么子?再说那档案上的污点,你之前不就疑心,是赵经理为帮侄子白明伟抢出国名额,举报的你?”
谢宣瑜眉头轻轻蹙起,无声叹了口气:“就是心里有这个疙瘩,我才不敢轻易相信赵经理。再说要调去百货公司,首先就得把停薪留职撤掉,回批发部重新上班。可我猜批发部现在乱得一塌糊涂,陈长柱就盼着我回去,要么帮他赚钱补窟窿,搞不好出了事还要拿我出来背黑锅。”
听罢,张玉兰如同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后脊一阵发凉,唏嘘道:“这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顿了顿,她又带着几分苦涩调侃:“说起来,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受欢迎’吶。”
谢宣瑜痞笑一声:“那还不是你男人我有能耐,会挣钞票。现在外头不都在说,钞票不是万能的,没有钞票是万万不能的。”
说笑过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他压低声音,继续跟媳妇细细剖析:
“我琢磨,如今市面冲击大,百货公司日子也不好过,上头压着一大堆经营任务。他把我调过去,兴许是看中我有这个能耐。要是我真能干出成绩,他这个当领导的,正好借着我的功劳,自己也能铺路,往上再走一走。”
张玉兰听明白里头层层叠叠的利害,睨了男人一眼:“那你哪门想?”
媳妇的话让谢宣瑜陷入了沉思,这次机会算得上是一个重要的人生节点。若是答应,凭他的才干,未必不能重回局机关。可此刻他脑子里,全是旧年档案遭人算计的往事。吃过那样的暗亏,他实在不敢贸然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