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共议的时间越来越近,魏柯的身体也在一天天恢复。
他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精神也越来越好。大部分时间都在袁默那间放满了资料的秘密书房中,或是翻看着那些和纯白计划有关的资料,或是和方淼一起讨论有关荒野、北方、热血者和冷血者的事情。
尹沐恩总是陪在他身边,但相反的,他清醒的时间却在变短。
起初魏柯只是觉得他耗费了太多精力和血液,可他渐渐发现自己给尹沐恩的血已经无法让他再像从前那样恢复体力和精力了。
与此同时更让魏柯不安的是自己开始频繁地做梦。
那些梦由自己的回忆拼凑而成,经常是一些琐碎的日常,没什么逻辑,也没什么骇人的场景,却让他不自觉地感觉到不舒服。
仿佛是被人注视着。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清晰,甚至一点点延伸到现实。
今天也是如此,魏柯坐在油灯下看着一份纯白计划的笔记,忽然感觉到后背一阵发麻发痒。
他猛然回头,窗外是个寂静无风,漆黑如墨的夜,连海浪声都极为轻微。
但在他回头的那一刻忽然吹进一阵疾风,油灯险些被吹灭,连带着桌上的纸张漫天飞舞。
那已经是春日带着些暖意的夜风,却吹得魏柯的额头起了一层冷汗。
因为在那突如其来的风中,他像是听到了一声轻笑。
风停,纸落,万物又归于宁静之中。
他看着那黑夜深处看了许久,但再没有任何奇怪的感觉。片刻后他才放松下全身肌肉,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身边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
他猛地回头,只见本来睡着的尹沐恩猛然站起,双眼没有任何焦距地盯着那夜色的深处,脸色苍白得吓人。
下一秒,他已经迈开脚步快步向着大敞开的露台走去。
在同一刻,魏柯感觉到自己和尹沐恩之间的同步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把。
“尹沐恩!”魏柯的身体先于大脑有了反应,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重,呼吸很急。
但尹沐恩几乎是瞬间就挣脱了魏柯的手,直直地走向平台。
平台外是十几层楼的高空。
魏柯的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体温几乎是不受控地升高,一把再次抓住尹沐恩,把人用力地禁锢在怀里。
“尹沐恩!”他几乎是吼着他的名字。
尹沐恩的身体猛地一震,视线终于恢复清明。他整个人像是刚刚获救的溺水者,呼吸骤然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喘息着。
他跌进魏柯的怀里,那抱着他的手臂用力到有些颤抖,升高的体温透过衣服清晰地传递。
终于,他缓缓地用手触碰了一下那有些发烫的肌肤。
魏柯战栗了一瞬,随即转动尹沐恩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你刚才……”他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抖,“怎么了?”
尹沐恩一怔,半晌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再次看向那漆黑的夜幕深处,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片刻后,他这么开口。
但他在撒谎。
他听到了圣母的召唤。
离开圣城后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在他太久没有喝到魏柯的血身体濒临崩溃时、在黑水山时、在他精神失控时。但他始终能保持自己的意识和理智,拒绝圣母的召唤。
但这一次,他却没能做到。
如果用热血者的说法,这大概是自己“退化”的表现。
他曾经作为神选之人,是在圣城里为数不多的能保留自我意识和理智的人。但是现在,他能感觉到自己或许正在退化成普通的圣徒。
越来越少的清醒时间、越来越清晰的圣母的声音、越来越难以控制的身体和理智。
但他不想让魏柯知道这一切,他们才刚刚重逢。
这么想着,他抓着魏柯的手指越来越紧。
听到尹沐恩的回答,魏柯没有马上逼问,而是静静地感受着尹沐恩的心跳和呼吸,半晌后才沉闷地开口:“是母巢在呼唤你,对吗?”
尹沐恩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魏柯的目光暗了几分,已然知道了答案,便继续说:“我也感觉到了‘祂’的注视。”
尹沐恩这才猛地抬头,与魏柯对视,目光中透着慌张和困惑:“你也……?”
魏柯握住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心脏处,看着他的双眼道:“我的身体里有你的一部分,你忘了?”
尹沐恩的目光落在那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一下一下清晰而有力的跳动,沉默了片刻后,就这样垂着眸子开口:“魏柯……”他的手指一点点蜷起,“我很害怕。”
“我们好不容易才再在一起。”
魏柯愣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握住那只几乎没有温度的手。许久,直到尹沐恩的呼吸逐渐平复,他才用另一只手慢慢抬起尹沐恩的下颌。
火光在他眼里跳跃。
“尹沐恩,你愿不愿意,接受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