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那惨白的城墙和被乳白黏膜覆盖的城门终于在雾中露出了完整的轮廓。
所有人站在这城墙前方时都屏住了呼吸。
比起墙,它更像一根横插在地面的巨兽肋骨,表面圆弧光滑,看不出一丝一毫堆砌的痕迹,覆盖着如同瀑布般垂落的白色黏膜。
人站在它脚下几乎看不到它的顶,两端隐没在浓浓的白雾中,雾扑在上面,如同拍在礁石上的浪花,翻滚得更加混沌而浓稠。
城门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门”,而是一个三四米高的圆弧洞口,被如同琥珀的胶质膜覆盖着,隐约可见内部正在沉睡的街巷和建筑的虚影。
在这城门前,巡逻虫的攻击更加狂暴。
“通知所有人。”高赋的巨斧垂在身侧,胸膛剧烈起伏着。她的铠甲已经凹陷开裂,握斧的虎口顺着斧柄向下淌血,“我们已到达目标位置。”
说完,一颗信号弹再次升空,光芒将雾气都染成红色。
如血的雾气中,一道白影穿破浓雾。
那是一只巡逻虫,通体雪白,却隐约可见身上涂抹着儿童画般的奇怪花纹。
它载着两个人,挂在前足上的那人白袍染血,衣角在风中荡着,银色眼罩像一枚月亮的碎片。她唇边叼着烟,一手攀着巡逻虫的前足,另一只手上拿了半条卸下来的镰刀虫足,脸上带着近乎疯狂的笑意。
而坐在它背上的那人裹在厚厚的披风中,只露出一张苍白面无表情的脸。
即便巡逻虫糯糯和白鲨身上满是血污,背上的这人全身却白得像一枚刚落下的雪花,不染半点尘埃,唯有眼下的红痣仿佛一滴凝固在她脸上的血渍。
“靠!怎么这么晚!”鲸刚将银枪从一只巡逻虫身上拔出来,抬头看着半空的白鲨骂道。
“帮隼处理了一下空中的麻烦。”白鲨低头对着鲸灿烂一笑,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歉疚,“再说,我不是你嘴里的‘老弱病残’吗。”
她话音刚落,手里的半截虫足已经掷出,如尖刀般直插进一只欲从背后袭击糯糯的巡逻虫的复眼之间。
紧接着,糯糯落于了一处残墙之上,略略俯身匍匐。
白鲨轻巧翻身上,把虫背上的人小心护在在怀里,像抱着世上最易碎的东西。她扫视战场,极稳地跳下断墙。
靴底落在地面的那一瞬,战场上的所有声音都止息了下来。
所有人和虫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白鲨怀里的人身上。
他们脚下覆盖着黏膜的地面极为轻微地震动了一瞬,像是什么东西苏醒的预兆。
“祂看到我了。”桃子在白鲨怀里轻声开口,目光缓缓落在面前的高墙之上。
“嗯。”白鲨环顾四周无数复眼,将唇边的烟扔在了地上踩灭,随后也仰头看向面前的白色城墙,“那祂看穿你了吗?”
桃子的表情像是在笑:“没有。”
“那就没问题。”说着,白鲨抱着桃子迈开了脚步,向着那被胶质膜覆盖的城门走去。
这接近一分钟的时间内竟无人有任何动作,世界像是被凝固了,唯有自武器上、盔甲上、伤口上不断低落的血滴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在那胶质城门前一米处,白鲨停下了脚步。
她低头,以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问桃子:“准备好了吗?”
桃子抬头看着她的下颌线,开口:“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才对。”她反问,“你准备好了吗?”
白鲨的笑容僵了一秒后说:“没有。”她的嘴角虽然上扬,但是表情却不像在笑,“送爱的人去死这种事情,我准备不好。”
桃子的眼底暗了几分,正要说什么,却被白鲨再次抢先开口,声音里的笑意再次张扬开:“但是我白鲨,从不打有准备的仗。”
“你放心去吧。”她在桃子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极轻的吻,“我会把你抢回来。”
桃子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白鲨再次向前迈了一步,抬头时那仿佛燃烧着的目光像是越过了城墙落在了墙内那通天高塔之上:“装神弄鬼的东西。”她的声音不高,还带着一丝沙哑,但清晰落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掷地有声,“到此为止了。”
桃子伸出唯一的那只手,即将触及那胶质的边缘。
白鲨的手指在她的肩膀上一点点收紧。
天地一片寂静,就连撞击在胶质膜上翻腾的雾都像是停止了。
苍白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终于触碰到那白色的膜。
瞬间,整片圣城的区域猛地一震。
所有巡逻虫都诡异地动了一下后再度停止动作。
桃子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瞬后整个人瘫软在白鲨怀里,手臂重重垂下。
那层覆盖城墙的黏膜开始剧烈蠕动,像在狂喜,像在痉挛,又像是有一种力量在从内部撕裂这层膜。
随着那黏膜的颤动越来越剧烈,所有巡逻虫忽然乱了。它们开始以一种扭曲僵硬的姿态舞动着躯体,仿佛是两股相反的力量争夺控制着身体。
“所有人警戒!”
“保护白鲨——”
高赋和鲸的声音同时喊出。
同一时刻,所有巡逻虫开始向着白鲨的方向发起攻击。
“别管我,桃子。”白鲨像是什么也没注意到,低声在已经失去意识的桃子耳边开口,“你专心开门就好。”
说完,她空着的那只手里寒光一闪,抬手将一根金属针头狠狠扎进自己的颈侧,药液尽数推进体内。
无数巡逻虫暴起着扑来前,她全身血管猛地暴起,皮肤下像有岩浆奔流,瞳孔骤然缩紧成冷血动物般的细线。她胸腔起伏一次,呼出的白气都带着灼热。
鲸已经冲到她身边,银枪扫出一片暂时的空档,抢过白鲨手里空了的针筒骂道:“你他妈疯了?”她在近距离内感受到了白鲨骤然上升的灼热体温和失控般泄露的气场,表情变得有些狰狞,“你知道你刚从鬼门关里回来,注射这种东西是什么后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