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好在你这次这么一伤,连带着疯病也好了很多,往后倒也不用我日日看着你,终于可以好好修行段时日了。”
小尼姑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她却有些听不进去了。
这具身体,不仅孱弱得无半点灵力,还神志不清,是个疯子!!!
不知小尼姑话头讲到了哪里,在回过神来时,赤觞便听见她说:“你说你一个官家小姐,再怎么不济也不缺吃穿,何必这么想不开,把自己弄疯了?”
“不过说起来还得多谢你,正是因着你的疯病,大人才肯月月来供奉香火。”
这么一说,她便琢磨出了一些东西来。
什么所谓的养病,养的是什么病,显而易见。她这一疯,世家大族便都要笑话,她那高官父亲定然是丢不起这个人的,这才会把她送到这样一个偏远的寺庙里来。
而早早就被冠上“疯病”的步尘微,年幼时便没了父母的庇佑,因此才会在床榻边写下“家”这个字。
赤觞长叹了一口气,心想:“爹不疼娘不爱,家又何以为家呢?”
可细细想来,她从前也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和步尘微相比,倒也确实说不上谁更可怜。
从前叱咤风云的赤觞仙子死了,可上天却给了她第二个身份。也许许多事,换个身份便会截然不同。
而如今,作为步尘微的当务之急,是回家。
——
第二日天还未亮,步尘微便起身了。
她走到菩提树下捡起了一枝树枝,而后单手将这树枝一扬,犹如曾经千千万万个挥舞刀剑的时刻。
此刻起了风,一旁的禅房里点了烛火,步尘微回眸一瞥,原来是小尼姑出了门。
她拿起水盆,正准备出门打水洗漱,却被菩提树下的身影迷住了脚步。
月影尚未淹没,日光尚未到来。一人英姿挺拔,手执菩提树枝,站于月光之下,朦胧之间,仿若见到了仙人下凡。
可下一瞬,待此人转过了身,她便全然没了飘飘欲仙之感。
月光下的身影既非仙人问世也非英雄盖世,不过是一个游离于尘世的可怜人。
单薄的身影和一枝没了叶的枯枝,在远山重重之下显得格外微渺。可菩提树下之人却并无此意,动作大开大合,身姿却轻盈如燕。
她的腿脚似乎是因为伤病,显然有些不利落,可手上的力道却是十足,即使是十米开外,借着点月光,也能看出她手上的凛冽。那枝不粗不细的树枝,此刻竟像是一把利刃,横刀一劈,长夜中便被划出了一个口子,泄出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不待他细细打量,这“利刃”便开始模糊了起来,只留下一些虚影。
“好快。”
小尼姑看呆了,从前那个被欺负了也一声不吭的疯女子,正一下下用菩提枝鞭打着黯淡的长夜,一举一动一气呵成,毫不犹豫。
数不清她在空中劈了多少下,终于停了下来,保持着最开始他看到的姿势,而后不过短短一瞬,天地初开,晨光初洒,菩提叶从树上飘落,一片片盘旋而下,却又恰到好处,无一落在女子身上,只是轻飘飘掉在了她的脚边。
再一看,原来她从始至终站在菩提树下,一步也未曾移动。
晨光熹微,少女再次回眸,她身后,是缓缓升起的昭昭之日,她身前,是渐渐落下的盈盈之叶。
面前之人站在朝阳之下,随后浅浅一笑道:“早啊。”
“早。”小尼姑嘴里再说不出什么话了,呆呆地洗了把脸便匆匆而去。
徒留死而复生的初来乍到者站在原地苦恼。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些,平日大概既没吃饱也没少挨打。每挥舞一次树枝,手臂上便会传来阵痛。腿上更是如此,动作大了些便像是骨肉分离了一般。
她究竟为何会疯?明明是高门贵女,怎么也不该是如今的下场。
赤觞仙子打杀惯了,根本未见过京城,自然也不会知道京城的虎豹豺狼从来不见踪影,只留伤疤。
往后的两个月,她日日于菩提树下练武,转眼间便到了大雪纷飞的时节。
“诶,那个疯女人呢?倒是许久未曾见她了。”两个月里,几乎来上香的香客人人都要问这个问题。
“冬日太冷,她闭门不出。”小尼姑自然不知道步尘微为何突然像被下了降头似的,这两个月来,竟从未出过院子。
她手上的伤结了又破,破了又结,旧疤叠新伤,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愣是一句抱怨也没有,每日雷打不动。
从前,步尘微身上的伤分明更多,她都无动于衷,可如今再见到这些疤痕时,她竟总觉得心烦。
“吃饭了。”她照常把食盒送去。
步尘微也仍旧在舞她那套剑法。
狂风卷雪,她手上的树枝却越来越快,脚步也越来越轻巧,一整套动作下来,甚至也没在大雪之上留下什么痕迹。
可是她的衣裳还是如此的单薄,和两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她在树下舞棍时一样。
“给你制了件披风,冬日天寒别冻着了。你若是因为受了什么风寒就这么病死,倒要害得我们不好与你父亲交差。”见步尘微将树枝放在了一旁,小尼姑才放下食盒,将一早便拿来的披风递给被寒风吹得脸色煞白的女子,语气却听不出关切。
步尘微显然也未曾将此话放在心上,自然地接过披风,坐下喝了杯热茶,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明日便下山了。”
“什么?你这样的情况怎么......”说出口,小尼姑才像是反应了过来,嘴里嘟囔道:“你如今确实是不同了。”
可她的神情却变得格外严肃,良久之后,忽地摁住步尘微放在桌上的手,道:“步家把你送来时便说过,你不可下山。”
“他们那是怕我发疯。我如今不发疯了,他自然不会不让我回家。”步尘微冲着她没心没肺地笑着,显然未曾放在心上。
小尼姑似乎也明白如今的她,若是想走,是决计拦不住的,索性也不再劝,从怀里拿出一个玉瓶,从中倒出一颗丹药来,递给步尘微。
“这个月的药还没吃。”
说完,她便注视着步尘微,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次。
似是觉得自己太过严肃,她又笑着用颇为轻松的语气说道:“最后一次了。希望你的病快些好起来,以后再也不需要吃药了。”
这药一月一次,说是庙里炼化的仙丹,可以治她的疯病。
她向来不怕吃药,笑着接过药丸,往嘴边一抛,毫不费力便吞入了腹中,而后重新对上了小尼姑的双眼。
小尼姑虽是笑着的,眼里却有些说不清的哀伤。
等她走后,步尘微才注意到,那食盒的边上多了两包疗伤的草药。
第二日一早,菩提树下便没了身影,小尼姑奔至山头,终于看到了步尘微倚在一处枯树旁,抱着臂似乎在等她。
转头见到了人,步尘微一如既往地冲着她微笑。
小尼姑原本蹙着的眉瞬间舒展,眼里已泛出些泪花,也扯出一个微笑来回给她。
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她轻轻地虚抱住步尘微,道:“一路顺风。”
步尘微单手环抱住,在小尼姑耳边郑重地回道:“多谢照顾,务必珍重。”
“若是有缘,还会再见。”
天色素白,山中尤甚。步尘微身无分文,背过身摇了摇手,便离开了山门。
小尼姑目送着,等人消失在了尽头,才终于有些哽咽,蹲在地上低着头,用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