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的规矩颇为复杂，她从前只知打打杀杀，自然从未受过这些礼仪教诲，学起来更是分外笨拙。殊不知，这份笨拙在鱼贯而入的小厮之中显得格格不入，甫一进入，便有一道视线注视了过来。

坐席前列，一袭紫衣的男子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他的目光紧盯着这格格不入的存在，指节在杯壁上轻轻叩击着。在看清她的面容后，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而在场之人只顾着寒暄，未尝发觉这道锐利的视线，也未尝发觉这笑容的异常。

此时的步尘微亦不曾觉察，只顾着争分夺秒，迅速环顾了整个大堂：引香楼的姑娘们已然开始翩翩起舞。

步府最上头落座的人，身着红色衣袍，眉如北斗，鼻如高山，便是上了年纪也能看出其长相颇为周正。

再往下，左侧座位上的人身着玄衣，与主座之人年纪相仿，细眉长眼。右侧座位上的人则是一袭紫衣，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但光是这一个背影，她便能感受到此人的矜贵。

大概那么一观，步尘微自然而然便直接把这座上之人当作了自己的父亲，心中暗想这正人君子的长相怎么为人却如此狠毒，连自己的女儿也不管不顾。

一曲毕，舞姬也纷纷退去，步尘微见缝插针，将自己手中的菜盘子有样学样送到了紫衣男子面前，正要收回手，却与这人四目相对。

此人剑眉星目，却紧蹙着眉，眼神也有些晦暗不清。

步尘微自然来不及细探究竟，只好慌忙退至人后，避开目光。

“子骎，这饭菜可还合你胃口？”主座上的人对方才与步尘微对视的少年说道。

“这阳澄湖的大闸蟹、黄酒腌的醉鸡，都是我幼时爱吃的。”

“那便好。你父亲从前与我关系甚好，只可惜......从今以后你若是在京城，便只管来步府，我定要好酒好肉招待你的。”

“太傅大人客气了，往后您若是想吃这阳澄湖的大闸蟹，也只管叫人来家中取便是。”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客套着，却叫步尘微一头雾水。

方才这人喊步青峰太傅？可这步青峰不是工部侍郎吗？

便是在此时，这左侧的玄衣男子开口，及时解了她的疑惑：“小侯爷来京城已然半年有余，可曾想过婚配之事？”

众人口中的小侯爷淡然一笑，只道：“不急，不急。”

而后又忽而话锋一转，问道：“听闻工部侍郎家中有四女，各个花容月貌，精才艳绝，可却不知为何，从未听到四小姐的名号？”

此话一出，玄衣男子脸色便忽而黑了下来，嘴上却似仿若无事：“我这四女儿常年身体抱恙，正在寒鸦寺修养。”

步尘微这才算是彻底明白了，这细眉长眼的才是自己的父亲。倒是多亏了这小侯爷提起，不然今日她怕是要认错了父母。

这么一明确，她便知道时机到来了，立刻冲到宴会中央，装疯卖傻道：“爹爹，我身体好得很，你看！求你不要将我赶出去！”

步尘微抬起头，抓住了步青峰的衣袍便紧紧不放，而步青峰终于像是认出了她，脸上闪过片刻的恐慌，急忙说道：“哪里来的小厮，跑到我家家宴里来，意欲何为！”

见步青峰此意，大概是打算咬死了她的小厮身份，不打算承认，步尘微干脆一咬牙，更加疯癫道：“父亲，我是你的女儿啊！母亲呢！母亲为何也不来看我！”

“母亲！”她松开了步青峰的衣袍，对着某处的虚空大喊道。

“母亲，你怎么如此狠心，十几年了，竟也不来看我一次，父亲也把我送到了外头不管不顾，连那山下的小混混都欺负我！母亲，你为何还不带我走！”

她说得极为凄惨，声泪俱下，宴席里诸多人已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在来之前，步尘微便打探到，她的母亲在几年前便病逝了，也是在母亲病逝后的不久，她就被送去了寒鸦寺。

听见“母亲”这个关键字眼，步青峰顿时勃然大怒：“我看你还是改不了你这疯病！整日里胡言乱语！来人，把她赶出去！”

眼见几个彪形大汉走上前来，就要把她抬出去，步尘微却开始疯狂叫喊起来，故意往几个大汉身上撞，却在即将近身时脚下一滑，借着惯性躲到桌子后。几个大汉扑了空，差点撞到柱子。

她又抓起桌上的酒杯扔向地面，碎片溅起时，她便踩着桌角跳开，灵活地穿梭其间，疯疯癫癫地绕着整个大堂跑。

原本来抓人的，只有两个大汉，可这么一闹，大堂内来抓她的人越来越多，场面也越来越混乱。叫喊声、酒壶破碎声、桌椅碰撞声，几种吵闹的声音汇聚一堂，不绝于耳。

情势越来越不受控制，虽为家宴，此刻却全然没有了合家团圆的和睦。

“够了！”主座上的人一声呵斥，一切便停了下来。

“闹够了没有！”

“二弟，她十三岁时你就把她送了出去，如今四姑娘自己回来了，万万没有再将人赶走的道理。”

他一开口，步青峰便连忙解释道：“大哥，我这女儿实在太过疯癫，这要是让她回家来，指不定怎么鸡飞狗跳。再说，这要是被人知道传了出去，我步家百年声誉可就毁于一旦了呀！”

主座上的人面不改色，语气有些严肃，反问道：“她是怎么疯的，你不清楚吗？”

“就是再疯，她也是我步家人，若是因为怕有损脸面便不管不顾，往后我在列祖列宗面前才更加抬不起头！”

话已然说到了这个份上，步青峰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答应了下来。

此事解决了，主座上的人又连声向小侯爷道歉：“子骎，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小侯爷淡淡一笑，却不达心底：“无碍。”笑意消失时，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再次扫过方才大闹了一番的“疯女子”

两人双眼再次交汇。

莫名的，步尘微觉得有些熟悉。

更奇怪的是，他们不过今日才见面，可每当与他对视之时，她总是有一种很复杂的感情，心中总会莫名涌上些酸楚，却又带着些欣喜。

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是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