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躲,更不会藏,她身上永远有一腔热忱和勇气,会在任何时候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哪怕他那时只是个萍水相逢、初入江湖的“弱鸡”。
步尘微只是和赤觞仙子有关联,也许是梦里见过、指点过她,但她绝不是她。
可为何,即便知道不是她,他仍会情不自禁地靠近?
步尘微说的对,他们真正相识也不过两个月,而其中见面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甚至连朋友都还算不上,可他竟由着那抹相似不断滋生出些别的情绪来。
他对她是不同的,这点他早有察觉。只是从前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有他想找到的答案,可慢慢他才发觉不是那样。
起初,他并不知道她与赤觞仙子有关联,可早在那时,似乎他就在靠近了。
一切本不应该这样。
他不能这样。
他恋慕了仙子那么久,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只是有些像她的人迷了心窍?
“让步姑娘和侯爷久等了。”甘伊姗姗来迟,打断了卫鞍的沉思。
她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手中提着一盏风灯。三人一起动手,用蜡烛点起了一堆篝火。
火苗舔舐着夜色,越烧越旺,照得几人脸上的神情一览无余。
“在我们乌罗,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日便是祭月节。”甘伊难得有些严肃。
“每当到了祭月节,便要像这样点起篝火,坐于草甸上观舞。祭台上,圣女会在月光下跳一夜,将人们的心愿传达给月神。篝火旁,会跳祭月之舞的女孩也会一同起舞,祈求来年诸事顺遂。”
“我今日要送给你们的,便是这祭月之舞。”她在月光下回眸,“祝愿你们也能得到月神的庇佑,无病无灾、无忧无怨。”
说罢,她起身,在月下翩翩起舞。
夜色、草甸、大海,都是无垠的。她的手交叠攀升,伸向那轮明月,眼中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月光的薄纱,朦胧而遥远。
步尘微静静地望着。
月光笼罩下的甘伊,周身似乎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悲凉。但这悲凉却不是因为她心情的缘故,而是这支舞本身。或者说,二者皆有。
一举一动,柔和而唯美,却让她想起前世。想起她躲清静时的那片竹林,想起赤殇山上正值时节的漫山桃花,想起皑皑白雪中悠扬的琴声。
真奇怪,即便她受了那么多伤,可在静谧时能回想起来的,还是那些美好的景或人。
也许不久之后,她也会想念起当下的繁星和篝火。
步尘微一边想着,一边提起酒壶,猛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可却能令人忘忧。
卫鞍隔着篝火,看着她一杯接一杯,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自己的酒量一点没有自知之明,每次喝起来就不管不顾。
果不其然,一支舞未毕,步尘微便醉了。
她半睁着眼,脑袋开始缓慢地往一边倒去。
卫鞍不知何时已挪到了她身边。他伸出手,将掌心垫在膝上,正好接住那张往下坠的脸。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似乎还带着股酒味。
步尘微亦像是感受到卫鞍指尖这微凉的触感,咂了咂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下雪了?”
卫鞍只当她是觉得冷,将自己身上的毛氅解下,轻轻盖在那个蜷缩在他膝上的身躯上。
甘伊停下舞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 篝火旁,少女醉卧,少年俯身,眼神柔得如同月光,与白日里的疏离判若两人。
她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侯爷白日不还与步姑娘保持着距离?怎的到了晚上,倒是不管不顾了?”
“步四小姐喝醉了。”卫鞍也不多解释。
他是向来不在乎什么繁文缛节的,但步尘微毕竟是未出阁的小姐,按理,他绝不会如此僭越。
可她清楚甘伊为人,她不会出去乱说,亦不会在背后嚼舌根,是以也并不在意在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不过跳支舞,她竟能给自己灌醉了?”甘伊有些哭笑不得,“步姑娘这性子看着像是能饮一夜也不醉,我倒是真没想到,她的酒量......”
正说着,一阵夜风吹来,将步尘微额前的发丝吹乱,步尘微皱了皱眉,似乎被这几缕发丝扰了清净。
卫鞍垂眸,一一将那几缕碎发不厌其烦地捋到耳后,步尘微的眉心才重归平坦。
“这酒量确实差了些。”他捋了几番,等风终于停了,才抬眸看向甘伊,“过两日到了乌罗,公主可要多照顾些,莫要让她被人灌了酒。”
甘伊拍了拍胸脯:“这你倒是放心,我酒量好,能帮她挡酒。”
卫鞍礼貌一笑,心下却道:照她这喝法,怕是轮不着人挡酒便自己先醉了......
“夜深了,卫侯爷早些睡,快些扶步姑娘上楼吧。”甘伊摆了摆手,还是那看热闹般的笑容,“风这般大,侯爷衣薄,莫要得了风寒。”
卫鞍点了点头,将毛氅裹得更紧,轻柔地抱起步尘微上了楼。
行至楼梯转角,他下意识回望——
篝火仍在孜孜不倦地烧着,跳动的火光映着甘伊孤寂的背影。她早已背过身去,双手抱膝坐在草甸上,望着天边的残月,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