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许不知道,每次听你说起这些的时候,我都很羡慕。”
“你有理想,又有学识,我知道你真的能让乌罗——让我这样的人——变得不一样。”
“所以我也想像你这样,至少为乌罗子民做些什么。”
“可月神,便一定是真理吗?祭月,便一定能护乌罗顺遂吗?你的牺牲......真的有意义吗?”
那时的甘伊,终于将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尽数问出。她不知世间是否真有神明,可她不愿眼睁睁看着挚友,失去所有自由。
尔荼沉默了很久。
“甘伊,有些问题大概是没有答案的。”
“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个未来。”
她们一直为了那个未来默默努力,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前路茫茫。
直到昨夜。
月黑风高,夜半灯明。清脆的银铃声在窗外轻响,三声轻叩,不重不轻,是她们从小约定的暗号。
甘伊几乎是立刻开了门,将一年未见的人拉进屋内,急急关上窗。
“一年了。”
一年未见,本应有千言万语,可话到了嘴边,竟又不知应该从何开始说起了。
“我还以为,这次的祭月大典你赶不回来了。”尔荼笑着望她。
“一年就那么一次能见到你的机会,我怎么也得赶回来。”甘伊也笑着回望。
寒暄过后,尔荼忽然问她,祭月大典上许了什么愿。
-愿你我自在如风、平安常乐。
甘伊在心中再度默念,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祈求月神大人眷顾乌罗,社稷太平、百姓安居。”
往常,尔荼从不与她说自己许的愿。她总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可这一次,她却直接说了出来。
“还有——”
尔荼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甘伊脸上,认真得像要把她的眉目一寸寸刻入心中。
“愿甘伊得偿所愿,不必收敛锋芒、不必委屈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比祭月时还要郑重。
“甘伊,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那时甘伊只当是寻常祝福,如今想来,那根本不是祝福,是告别。
临别之际,尔荼轻轻握住她的手,留下一句晦涩难懂的话:“阴阳相生,八卦向兑。”
她说:“甘伊,这是我留给你的礼物。”
她未曾明白话中深意,直至后来局势危急,她闯入上弦宫密室,看见那幅太极八卦图,才骤然通晓。
甘伊缓缓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封自兵符下带出的信。信纸已经起了褶皱,边角被她的指尖反复摩挲得发软。
她展开信,月光正好落在第一行字上。
“甘伊,见信如晤。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你上次与我说起兵符之事,我还在劝你要忠君才能报国,可在得知他们派你出使的那一瞬,我忽而便想通了。
月神不会眷顾每一个人。我们牺牲自由换来的理想,也许本就注定徒劳无功。
若非翻天覆地,你的愿望就永远无法实现。
想必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千机阁的阴谋,其实当我得知的时候,没有畏惧,只觉得这长达十年的困顿终于有了解法。
我只觉得解脱。
可在黑夜里久了,便会渐渐忘记光的模样。
我本以为已习惯失去自由,可在墓中数月,不见青山,不闻鸟鸣,万物生机归于虚无,我仍觉遗憾。
遗憾看不到乌罗海晏河清的那天,也去不了你所说的那个美好的明天。
不过所幸,月神庇佑,我在万里墓中找到一本手札,里面记录了每一种机关的解法,其中就包括这太极八卦阵。
阴阳相生,八卦向兑。他们大概不会想到我能找到解开八卦阵的办法,也想不到我一个将死之人会连夜闯入上弦宫、奋起反抗。
哦对,牧统领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没有他,你大概便见不到这封信了。有他在,你的路会更顺。
甘伊,我已无路可退,可你的前途依然光明。兑字为你我,即便隔着阴阳,我亦无悔。
从今以后,你不必再为我隐忍、妥协。你不必小心翼翼,不必看人眼色。
你只管向着光明走去。
我向月神祈祷了这么多年,这最后的心愿她一定会听见的。
她会眷顾你、眷顾乌罗的。
最后,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的死无法改变,但要有价值。
若是真的想我了,便抬头看看高悬的明月吧。
我的月光,会永远为你挥洒。”
风轻轻吹过,拂起甘伊鬓边碎发。
泪水洒落在揉皱的信纸上,晕开墨迹。
密室之中,她无暇细品,始终心弦紧绷;可尘埃落定,信中一字一句,皆如镌入脑海,永世难忘。
“你都做到了……”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可这分明是我的理想,凭什么要你为我丧命?”
“你推我踏上这条路……可你难道没有想过?”
“我不想要孤独地走完这条路。我不想我的理想沾上你的血。”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穿过空旷的草地,只有月光静静地落下来。
她抱着尔荼,在墓门前坐了很久。从日暮坐到星沉,从星沉坐到月上中天。
月光重新洒落,仿佛真的只为她一人停留。
旧月如故,故人已逝。
而她,注定迎着刀光剑影,孤身走完剩下的长路。
林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草叶的细响。
卫鞍立在树下,目光落在甘伊身上,半晌没有移开。步尘微站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步尘微忽然轻声开口:“前路漫长,未达彼岸之前,她不会出事。”
卫鞍侧目看她。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映出她眸中的果决和悲悯。
“若今日公主未到、只有你我二人,你打算如何化险为夷?”
步尘微未答,但卫鞍莫名笃定——纵使千军万马,她亦会蹚出一条血路来。
“走吧,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步尘微转身欲走,肩上忽一沉。
卫鞍轻轻将毛氅搭在她肩上。
“起风了。”
步尘微抬眸,撞进他墨玉般的瞳孔。他脸上难得透出柔和,似在无声诉说:你总会找到,属于你的并肩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