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鞍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似想驱散周遭沉郁:“这几日宫中倒是热闹,几位王子轮番遣人来找我,许以金银财帛、权柄兵力,争相拉拢。”
步尘微抬眸,眉尖微挑:“侯爷如何回的?”
卫鞍低笑,声线里裹着几分狡黠:“自然是 —— 通通答应了。”
步尘微微怔,旋即也笑了起来:“一面收尽诸位王子的许诺,让他们彼此猜忌内斗,一面暗中助甘伊公主稳控局面,坐收渔利。侯爷行事,果真狡诈。”
“只是公主心事沉重,侯爷这般打趣,可要小心引火烧身。”
“若是以前,她未必不会同你般笑出声来。” 卫鞍望着甘伊离去的方向,笑意淡去几分,“只可惜,短时间内,若想让她发自内心地笑,怕是难于登天。”
一时无言。玉兰簌簌落下,空气渐渐沉静。
步尘微面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抬眸看向他,目光清透而锐利:“侯爷,我有一事,想问很久了。”
“你暗中收拢的影卫,究竟从何而来?陛下可知晓?”
“正是陛下授意,让他们随行护侍。” 卫鞍语气平静无波。
“卫鞍。”
她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唤他全名,没有疏离,没有客套。
“他们不受灵力侵蚀,虽是凡人之躯却不畏任何有灵之人。”
“天地万象,我心归一。”
“这世间,如今大概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这心法她只教给过安行一人。
卫鞍早已侧头凝眸,呼吸骤然急促。步尘微听出他声音里的发抖——那之下,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真的……能在梦中见到她?”
“偶然梦见过一次。”她道。
可脑海中涌现的却并非那时的梦。
她第一次见到安行的时候,他浑身是伤。
他误闯入赤觞脚下的一处芦苇荡,凭着赤殇山的“威名”,那儿无人敢来。
可那日,她却在醉意中听见了少年的脚步声。
少年在原地站了许久,她以为,他是来讨酒喝的,于是她问他:“喝吗?”
少年似乎愣了很久,又似乎点了点头,接过她的酒壶尝了一口。
“这酒......也太辣了些。”他像是被这酒呛住了,不断地咳。
听起来,少年似乎尚未弱冠,想来也不曾饮过什么酒。
于是她夺回酒壶,问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但这里风景很好,人也很好,像是世外桃源。”
倒是第一次有人说赤殇山一带风景好。
她不知为何来了兴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沉默了一阵,好半晌才道:“安行。”
他的语气似有些兴奋,毫无来由的兴奋,竟与卫鞍此刻的语气有些相似。
只是安行是坦荡的、毫不掩饰的,而卫鞍却是隐晦的、深藏不露的。
“你认识他?”步尘微回过神来。
“何止认识。”卫鞍垂着眸,声音低下去。步尘微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那四个字里,压着很重的东西。
“所以他现在入朝为官了?”步尘微继续问道。
原先她只是觉得奇怪,日月阁是为断江湖之事,可天阙明令禁止江湖势力侵扰,岂不自相矛盾?如今她几乎可以断定,天阙皇帝也在暗中收拢江湖名门。
可她的血,分明只有安行喝下过,这些暗卫又是如何与安行一样不受灵力所扰、安然无恙应对这些所谓的江湖名门的?
“她死了。”卫鞍的神情似乎极为悲痛,还有些不甘、愤恨。
“死了?”
如何死的?她不是都教了他自保的法子?怎会......
安行。明明应当安康一生。
多年以后,竟从卫鞍口中得知那个追着叫她“师傅”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已然离世。
物是人非,她从前存在的痕迹,如今却已只能从世人的口诛笔伐中证明。
“四小姐,你的灵力......是她赠予你的吗?”
玉兰花瓣轻轻落在步尘微发间,卫鞍看着步尘微,可眸中却倒映着赤觞仙子那张英气的脸。
安行没有灵力。灵力亦不可赠予。
步尘微只当是卫鞍误以为安行身上也有灵力,既然逝者已逝,那便让卫鞍这么以为吧。
“是。”
步尘微从未见过卫鞍的眸子里流露出这般珍重的神色,似乎包含着诸多遗憾和委屈,却又像是举世无双的珍宝终于失而复得。
“她......在梦中还好吗?何时能再梦到她?”
“梦见了一些往事,他笑得很灿烂。”
“那便好。”
卫鞍笑了。
可半晌后,他却又凝重起来,“千机阁伤过她,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