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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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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这是我的诗稿。”他又往苏桁手里按了一卷纸,嘿嘿一笑,“都是这三年写的,沧兄说还过得去。你路上若是闷了,正好解解乏。”

苏桁捏着那卷纸,垂眼看了片刻,忽然道:“云沐,你这些诗,往后落笔之前,多过一遍脑子。”

“今时不同往昔,你眼下被贬斥在外,难免有人捕风捉影,想借机将你彻底打压。”

“知道啦知道啦。”苏杞满不在乎地摆手,“几句诗而已,还能吃了我不成?”

苏桁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他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溯州这片地,你种得很好。”

苏杞的鼻子一下子酸了,眼眶通红,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哥……”

苏桁拍了拍他的肩,“平日少意气用事,听你沧兄的。有难处,修书来京安,我会替你周旋。”

“放心吧哥!”苏杞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按时吃饭!”

苏桁笑着点头,转身登上车,在窗边坐定。

车外,程沧上前一步,朝车窗拱手:“苏大人,一路保重。”

苏桁隔着窗纱看他:“学长也保重身子,我……在京安等你。”

程沧一愣,随即深深一揖。

顾炎翻身上马,玄甲在晨光里晃了一下,他一抖缰绳,燎云打着响鼻,小跑着到了车队最前头。

车轮滚滚,启行了。

苏杞追着车跑了几步,扯着嗓子喊:“哥!到了下一站,记得来信!”

车帘被掀开,一只手伸出来挥了挥,像是在应他的话。

……

行出去好一段,苏桁忽然探出窗外,回头望去。

来路上黄土滚滚,什么也瞧不见了。

他默默坐回软垫上,捏着那卷诗稿,心口空落落的。

“小苏大人有程大人照拂,不会受委屈的。”乔梓将一只软枕递到他腰后,“你们兄弟情深,当真令人羡慕。”

苏桁勉强笑了笑,问道:“子耘可有兄弟姊妹?此番随我远赴北疆,家中亲人恐怕要日夜牵挂。”

“下官是家中独女。”乔梓轻声道,“爹娘虽有些挂心,却也盼着我历练一番。”

“独女?”苏桁有些意外,“倒是少见。”

据户部统计,十个女童里,约莫只有一人能分化为天乾,男童则将近半数。所以家家户户,总要想方设法生出儿子来,赌一个光耀门楣。

只得一女便不再生养的人家,凤毛麟角。

“令尊令堂好福气。”他叹道,“独一个千金,便赌中了天乾,当真是羡煞旁人。”

“其实我爹娘,并非执着于天乾子嗣之人。”

乔梓低头理了理衣袖,“尤其是我母亲,她出身大族,排行居中,兄弟姊妹一大群,自小便不受重视。后来又只分化成中仪,更不受待见,时常被哥哥姐姐欺凌。”

“所以母亲早早便立了誓,将来成家,定然只生一个孩儿。无论这孩儿是天乾、中仪还是地坤,她都倾尽所有去疼,绝不叫孩儿重蹈她的覆辙。”

苏桁微微睁大眼:“令堂这个念头,怕是要吓退不少媒人。”

“岂止不少。”

乔梓羞涩地笑了笑,“我娘说,媒人听见只生一胎,茶都没喝完就跑了。后来遇见我爹,他却说家中穷,孩子多未必养得好,一个正合适。”

“令尊倒实在。”

“那时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俸禄薄。外祖家嫌他穷,死活不同意这门婚事,我娘执意下嫁,几乎同娘家断了往来。”

乔梓说到这里,眉眼却含着笑,“我小时候,一家三口相依为命,日子虽清苦,倒也自在。”

“后来也不知怎的,我爹的官运忽然顺了,节节高升。我十二岁那年,他破格升上督造郎中,也正因如此,我才进了天子学宫。”

苏桁心中微微一动,工部那位乔郎中,他有印象。端方守正、为人正直,却不善钻营,在督造郎中的位子上,一坐便是十年。算起来,恰是从乔梓入学宫那年起,便再无寸进。

“令尊既在工部,为何不安排你进工部当差,反倒来了我这事务最繁杂的吏部?”

“是我执意要来吏部的。”

乔梓偷偷看了苏桁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当年在学宫读书时,我曾有幸拜读过大人您所著的……”

“云烬!”

一个清朗的声音隔着车窗闯了进来。

“接下来要去的几处州府,都在西北。那边收复得晚,又没有程沧这等得力的官员坐镇,局面乱得很。你务必当心,凡事不要擅自行动。”

苏桁倚向窗边:“怎么?你这威名赫赫的镇北将军,还守不住我这一驾小小的马车?”

顾炎催马靠近,微微俯下身,隔着纱窗与他四目相对。

“我镇得了千军万马,守得住万里边疆,唯独镇不住你苏云烬这个无法无天的大尚书啊。”

他一扯缰绳,“你若又心血来潮,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千万提前知会一声。小的也好早作准备,鞍前马后,贴身护你周全。”

晨光正烈,照得那一身玄甲晃眼,高束的马尾随着马步一荡一荡。窗纱滤散了他的眉眼,但嘴角那点不羁的笑意滤不掉,像一阵裹了柳絮的风,轻轻拂过苏桁的脸颊,挠得人痒痒的。

苏桁慌忙移开视线,“唰”地展开玉骨扇摇了摇:“知道啦,你好生看着路,别只顾着说话,待会儿连人带马,一头栽进沟里去。”

顾炎大笑,一夹马腹,燎云撒开蹄子,又窜回了队首。

一旁的乔梓全程看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个古怪的弧度。

虽说顾将军已经许久未返京安,可坊间那些关于“将军伴驾”的传说,依旧经久不衰,为人津津乐道。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亲身经历一回活的,当真是三生有幸,不虚此行。

车轮辘辘,碾过黄土,往更北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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