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吏部衙署。
苏桁正埋首公务,堂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小吏躬身入内:“启禀大人,宫里来人了。”
话音刚落,一名手捧鎏金腰牌的内侍快步进来:“奴才给苏大人请安。陛下在荣德宫传召,请大人即刻移步入宫。”
“荣德宫?”苏桁搁下笔。
往日君臣议事,皆在乾清宫,今日却选在了董贵妃的荣德宫,显然不只是寻他问几句话。
他面上不动声色,起身理了理官服:“有劳公公带路。”
马车出了衙门,行至玄武大街,速度忽然慢下来。
苏桁掀开车帘,只见街边支起了彩棚,商铺檐下垂着鹊桥剪纸。风一吹,桥上那对牛郎织女便隔着天河,轻轻打晃。
“阿娘,织女今夜当真会下来么?”
路边,一个小女孩仰着头问。
妇人牵紧她的手,免得她被人群挤走:“她一年只见牛郎一回,当然要来。”
“为什么一年只能见一回?”
“谁叫她成亲以后只顾着同牛郎谈情说爱,把天上织锦的活都忘了,惹得天帝大怒,这才罚他们隔着银河,一年只能相会一次。”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我今夜投针得了巧,也能求个好姻缘吗?”
“你才多大,就惦记良缘了?”
妇人笑着拍了她一下,母女俩很快被人潮推远。
苏桁放下车帘,展开膝上的玉骨扇,扇面云水茫茫,远山只露出一点淡墨轮廓。
牛郎织女一年一会,尚有鹊桥可渡,而他想要的那个人,却隔着千山万水。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怔了怔。这些日子他总是这样,时不时便会想到那个人,想到那双桃花眼。
都怪陶姐。
苏桁烦躁地合上扇子。若不是那个多嘴的女人非要捅破那层窗户纸,他这辈子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把那些心悸归到药效上去,做一个干干净净、了无牵挂的人。
可如今,顾炎尚未离京,他竟已在算,下一回相见会是哪一日。
马车穿过宫门,在荣德宫外停下。
苏桁跟着内侍走过偏殿,恰好看见几名小太监抬着一架三尺高的红珊瑚,枝杈间嵌满东珠,日光洒上去,晃得人睁不开眼。
为首的内侍让到一旁,尖着嗓子提醒:“仔细些!这是陛下才赏给娘娘的七夕礼,磕掉一颗珠子,你们几个加起来都赔不起。”
几个小太监吓得脚步都轻了。
苏桁从那片珠光旁走过,玉骨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惠王大婚那日,贤妃突然发动,皇上未等宴席散场便去了她宫里。董贵妃嘴上没说什么,但这些日子,荣德宫是流水似的搬进奇珍异宝。
而贤妃只诞下皇女,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安稳。
踏入殿内,一股浓郁的暖香扑面而来,檀香里混着甜气,熏得人喉间发腻。
皇上斜倚在软榻上,一身明黄常服,神态闲适。董贵妃优雅地坐在一旁,正将剥好的荔枝送到他嘴边。
苏桁躬身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大礼:“臣苏桁,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平身罢。”皇上抬了抬手。
“谢陛下。”
苏桁应声而起,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
玄珉坐在大殿左侧,身旁挨着一位青年,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石青色锦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玉带,双手局促地放在膝上。
见苏桁看过去,玄珉立刻露出笑意。
“云烬,这便是书旨。”
那青年忙站起来,动作太急,耳边的金丝坠子扯了两下。他眉尖轻轻一缩,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见过苏大人。”
“王夫多礼了。”苏桁笑着应道,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
大婚那日,王夫始终盖着红盖头。今日一见,相貌倒是清秀端正,但远谈不上出众,肤色是常在日头下行走才有的浅褐,眉眼朴实无华。若是摘下耳坠,换一身寻常衣袍,走在人群中,大约不会有人留意。
董贵妃抬眼瞧他:“本宫早说这副坠子不合适,回头叫尚饰局另挑一对。”
严书旨低下头:“多谢娘娘,不碍事。”
玄珉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耳垂:“是该换,听母妃的。”
皇上见状,笑道:“这好不容易娶回来的,就是宝贝啊。”
“可不是。”董贵妃倚在皇上身侧,“珉儿同他往来了五年书信,连我都瞒得严实。”
玄珉脸颊一红:“儿臣当年扮成寻常公子,去平阳采风,在画舫与书旨相识,只见他字写得好,连他是地坤都不知,哪里算有意欺瞒。”
“是么?”皇上挑眉,“那这五年里,你们都写了些什么?”
“不过谈些山水书画,民间趣事。”
“谈了五年,把人谈进了惠王府。”
董贵妃掩唇笑起来,玄珉被堵得说不出话,严书旨始终低着头,交握的手收得更紧。
苏桁上前解围:“常听殿下提起王夫,落笔如行云,胸中有丘壑,今日总算得见。”
书旨的耳垂愈发红了:“苏大人谬赞了,我不过写些寻常见闻。”
苏桁移开目光,大殿右侧还坐着一位老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气息沉静得像殿角那尊青铜鼎,从苏桁进门起便不曾开口。
这父子二人,当真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桁在心中暗自腹诽,紧绷的肩背却不自觉松了些。程老既在,今日的旨意便不难猜了。
果不其然,寒暄几句后,皇帝便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珉儿此番大婚,乃国之喜事。依照旧例,该赦免旧过,犒赏功臣。”
皇帝的目光在苏桁与程老之间巡睃。
“程沧,还有你那个弟弟苏杞,在北疆待了三年,性子想必也磨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让他们回京了。”
程老御史连忙起身,撩起官服下摆,恭恭敬敬跪倒在地。
“老臣代犬子叩谢陛下隆恩,谢贵妃娘娘体恤。”
“程老快起来。”董贵妃伸手虚扶,“陛下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小程大人,只是年轻人总要多磨炼一番,日后才担得住大事。”
程老抬头拱手:“娘娘说得是,陛下仁厚,老臣不胜感怀。”
“不必谢朕。”皇帝笑道,“要谢,就谢珉儿吧,是借他的喜气。”
苏桁当即转身,向玄珉长揖:“多谢惠王殿下仁德宽厚,仗义执言。”
玄珉忙道:“云烬,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殿下念旧,臣却不能不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