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酉时末,天色彻底黑透,前院终于传来动静。
苏桁披着一件纯白无杂的狐裘大氅,肩头落着几点未化的雪,领口那圈绒毛簇着苍白的脸,衬得一双狭长的柳叶眼愈发幽深。
“今儿刮的是什么风?”他张开双臂,由侍从解下外袍,“竟把程大御史给吹来了,真是稀客啊。”
程沧冷着脸,没有接这句玩笑。
“哥,你怎么才回来!”苏杞在一旁嚷嚷,“我跟沧兄都等了你大半个时辰了,快开饭吧,我要饿扁了!”
“好好好,这就开饭。”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三人围桌而坐,烛火摇曳,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馨。
苏杞夹起一块白嫩嫩的豆腐,搁进程沧碗里:“来,冬至吃豆腐,来年富得流油。”
“都是舅舅教他的。”苏桁盛了一碗热汤递给苏杞,“小时候少吃一口,他都怕来年穷得没饭吃。”
“舅舅做生意,自然要讨个好彩头。”苏杞理直气壮,“沧兄,你快吃。”
程沧夹起豆腐,尝了一口:“不错。”
苏杞顿时笑开,自己也跟着吃了一大块。
程沧放下筷子:“季舅父今日不来一同过节?”
“回江南祭祖了。”苏桁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十多年没回去,难得京安太平,朝中也无大事,便让他走一趟。”
程沧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这显而易见的托词。
侍从捧上一只青瓷酒壶,为三人斟满,那酒色澄黄,散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程沧喝了一口,眉头动了动。
苏杞立刻问:“不好喝?”
“不是。”程沧又尝了一口,“只是与从前的味道不同。”
苏杞托着下巴:“以前舅舅每次都单给你们温一坛酒,我只能坐在旁边闻,真是馋死了。”
“你可不只是闻。”苏桁道,“每回都趁人不留神拿筷子蘸,最后还要赖在你沧兄身上,说是他教的。”
苏杞瞪大眼睛:“我几时做过?”
“自己做的坏事,你是一点不记得。”
“沧兄,他诬赖我!”
程沧眼底难得有了一点笑意:“确实做过。”
苏杞不服,还要争辩,苏桁已经转向程沧:“若喝不惯,我让人去地窖取旧酒。”
“不必。”程沧将酒杯放下,“一会儿还有正事要谈。”
“那我快些吃。”苏杞立刻端起碗,“吃完便回房,不打扰你们议政事。”
“急什么,慢慢吃。”苏桁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外头雪这样大,程大人今夜多半走不了。有什么事,晚上慢慢聊,不差这一时半刻。”
程沧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外边已是鹅毛大雪,廊下的灯笼隔着密密的雪片,只剩一团模糊的光。
……
夜色深沉,白雪无声堆叠,天上不见一颗星,只有铅云低垂。
苏桁卸去了白日的伪装,换上一身深青色的寝衣,整个人小了一圈,也没那么凌厉了。他坐在铜镜前,缓缓梳着一头墨发。暖炉上正温着一壶酒,炭火滋滋作响,把他发尾的水痕蒸成一缕缕轻烟,缭绕镜前。
叩,叩。
门外响了两声轻叩,一轻一重,同多年前一模一样。
苏桁没有回头,懒洋洋地甩了甩头发:“门没锁,进来吧。”
程沧推门而入,又将冷风关在外面。待看清房中情形,他脚步一顿,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你这是做什么?”
苏桁透过铜镜望着他,唇角一弯:“程学长深更半夜来我房里,问我做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衣襟随着动作敞开,露出一片腻白。他走到桌案旁,拿起酒壶倒了一小杯,放在唇边轻抿一口。
“自然是……等你来做正事啊。”
程沧抬手扶住额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是真的有正事,不是从前那句隐语。”
苏桁执杯的手悬在半空,他定定看了程沧片刻,确认这不是玩笑,他猛地一扭头,大步走到榻边坐下,翘起腿。
“既是公事,你白日去吏部寻我不就行了?”他冷声道,“顶着风雪赶到我府上,又特意留到这个时辰,程大人是在拿我寻开心?”
程沧没有说话,缓步走上前来。
苏桁看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更是火大:“怎么,看人会错了意,很有趣么?学长何时染上这等雅兴……”
一只大手按上他的肩,打断了喋喋不休的讥讽。
那只手沉得要将他压弯,苏桁终于察觉到不对,抬起头来,对上程沧那双凝重得骇人的眼睛。
“云沐,被吴党抓住了把柄。”
窗外一团积雪砸在檐下,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