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风雪虽停,寒意却更甚。
苏桁被一阵嘈杂的人声惊醒,睁眼时身侧已经空了。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抓过架上的狐裘披上,推门而出。
天色青灰,廊下灯笼还亮着,数十名衙役已经闯过门房,像一群乌鸦,挤占了清雅的前院。
府中下人都缩在墙角,个个面色惶恐。平日沉稳老练的周管事,竟被两名衙役反剪着双臂按在立柱旁,嘴里塞着布团,呜呜挣扎,眼里满是急愤。
“住手!”
苏桁厉喝一声,快步走下台阶,“谁准你们进来的?”
人群中走出一个瘦高男子,深绿官袍,颧骨突出,正是监察御史方明。
他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苏大人,下官奉命办案,多有得罪。”
“奉谁的命?”苏桁扫了他一眼,“带着人破门而入,还绑我府中管事。方大人办的是朝廷差事,还是山匪劫掠?”
方明没有回答,抬手指向内院:“翰林院编修苏杞涉嫌谋逆,即刻押往御史台受审。拿人!”
衙役齐声应喝,杀气腾腾便要往里冲。
“我看谁敢!”
苏桁跨前一步,挡在垂花门前。他未束发,衣衫也只是随意披着,可威压依旧骇人,逼得冲在最前的几名衙役止住了脚。
“方明!”苏桁眼中寒光凛冽,“你说谋逆就谋逆?说拿人就拿人?圣旨呢,刑部的批文呢?空口白牙一张嘴,就想从朝廷要员的府里带人,你当大玄律法是儿戏吗?!”
“苏大人。”方明扬着下巴,“御史台向来有闻风奏事之权,案情机密,您不知道也正常。”
“闻风奏事?”苏桁冷笑,“我不管你从哪儿闻来的风,总得先奏到御前,得了旨意,才好拿人。”
方明眯起眼:“此案紧急,陛下先传的口谕。”
苏桁指向天边:“寅时刚过,宫门才开,陛下这会儿恐怕还在更衣。方大人倒说说,你手里的口谕是几时得的?”
方明脸色微变:“奏疏昨夜已经送入宫中,陛下连夜过目,这才命我等先行提审。”
“既已过目,为何没有圣旨?”
“圣旨尚在中书省拟写,此案牵涉谋逆,一刻也不能耽搁。”
苏桁长袖一甩:“无诏、无牒,就一句口谕,谁知是不是方大人昨夜梦见的?我只认圣旨,见不到明黄绢帛,谁也别想进这道门!”
他转向那些衙役,看着他们腰间的名牌,一个个念出名字:“你们的考绩、升补与调任,都要过吏部。届时方大人有吴家照应,你们也有吗?”
衙役们互相看了看,脚步不约而同地往后挪。
方明瞪了一眼,仍没人肯上前。他沉着脸道:“苏大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若苏杞趁乱逃走,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逃?”苏桁慢条斯理地拢好衣襟,“问心无愧,为何要逃?我弟弟此刻就在房中,哪儿也不去。陛下的圣旨一到,我亲自把人提来给你,但在此之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脚下的青砖。
“任何人,不能再往前,踏足一步。”
方明盯了他半晌,到底没敢硬闯。
“好。”他一挥手,衙役纷纷退到他身后,“下官等得起,还望苏大人莫要自误。”
周管事挣开钳制,跌跌撞撞奔到苏桁身边:“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盯住他们。”苏桁扶稳他,“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交代完,他转身直奔内院。
一路小跑着穿过曲折的回廊,苏桁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吴党的动作竟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推开苏杞的卧房,一股清冽的柏木香扑面而来,他只穿着寝衣,脸色惨白地坐在榻边。程沧正按着他的肩膀,俯身说着什么,神色凝重。
见苏桁冲进来,苏杞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扑了上来:“哥!怎么回事!外面那些人是来抓我的?我、我怎么可能谋逆……”
“别怕,别怕。”苏桁拍着他的背脊,“先把鞋穿上。”
程沧蹲下,将鞋放到苏杞脚边:“云沐,时间紧迫,你听好了。一会儿进了御史台,无论他们问什么,你都不要答。”
苏杞呼吸急促:“不答,他们怎么知道我是冤枉的?”
“他们不想知道。”
苏桁替他披上外衣,语气很重,“你多说一个字,他们就多一个字可改。你只记住一句:臣有冤情,要面见圣上。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说。”
“他们用刑呢?”
“我会在御史台盯着,他们不敢。”程沧道,“若有人拿刑具吓你,也别信。”
苏杞腿都在抖,眼泪在眶里打转:“早知如此,我就该老老实实地在翰林院当值…呜呜呜哥,我就应该听你的话,不去什么蒙学授课,也不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桁一掌拍在他背上。
“哭什么?”他喝道,“你教孩子识字,又不是去教他们造反,没做过的事,谁也按不到你头上。”
苏杞被拍得一噎:“可皇上已经派人来抓我了。”
“那是他们在诈你!”
苏桁双手扣住他的肩,“陛下若已认定你谋逆,下的就是斩立决的旨意,根本不必叫御史台提审!吴党越急着在此时拿你,越说明他们手里的证据经不起查。他们就是想趁陛下疑虑未消,从你嘴里撬出供词,把案子做成铁案!”
程沧点头道:“所以别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只求面圣。外面的事,交给我和你哥。”
苏杞吸了吸鼻子:“好,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苏桁道,“不要攀咬吴党。”
“明明就是他们害我,为何不能说?”
“你说了,便成了党争。”苏桁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襟,“到了陛下面前,你只陈述原委,没做的一概不认。他们是如何问你、如何逼你的,也照实说,不要添一个字。”
他顿了顿:“是谁在借陛下的刀杀人,让陛下自己去看。”
苏杞呼吸慢慢稳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程沧伸出手,轻抚他的背:“案卷里的证据,我会一条条查,假的成不了真的,你不必担忧。”
苏桁揽住他的肩:“我去找那个污蔑你的人,让他吐出实话来。”
程沧抬眼看他:“最好让翰林院上个连名疏。”
“我会拿到。”
两人一句接着一句,几乎无需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