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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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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大人啊苏大人,你真是住在云尖儿上的人,连脚下踩的是谁都不知道。”

不远处有人抬梁,齐齐喊了一声,火盆中的灰被震得一颤。

苏桁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眼下数九寒冬,年关将近,何等紧要的工事,会急着在这日子赶工?再看沈自清,瘦弱单薄,屋中也不见矩尺、墨斗等器具,怎么都不像是督理工务的官员。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那有一座刚搭起框架的楼阁,横梁裸露,木屑遍地。未完成的门楣旁,竖着一块简易的木牌,上头写着两个字。

讲堂。

这片正在施工的荒地,是要搭建学堂?

苏桁的瞳孔一缩,脑中突然如闪电劈过!

“增设官学…教化百姓…拔掉钉子…一举三得…”

那日在醉仙酒家,他对着傅掌院侃侃而谈的话语,此刻如同回旋镖一般,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扎回了自己的心口。

这沈自清是……教化特使!

一股巨大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苏桁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缟素的女子,仿佛看到了自己亲手造就的厉鬼。

苏桁缓缓地、深深地弯下腰,双手交叠举过头顶,行了一个大礼:“沈大人…舍弟年少轻狂,不谙世事,此前在翰林院多有得罪,苏某在这向您赔不是。”

“得罪?”沈自清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苏大人,您太抬举我了。我与小苏大人,虽同在翰林,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甚至不认得我是谁。”

她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苏大人知道我在翰林院都做些什么吗?”

苏桁摇了摇头。

“整理旧档,校对实录,誊抄旁人不肯碰的残卷。冬日值房没有炭,我戴着露指的手套抄书。夏日库里返潮,我一箱一箱把典籍搬到院中晒。”

她举起手,指节上布着厚茧:“我在翰林院熬了三年,想的只有一件事。再升半级,多拿一点俸禄,我娘就不用再替人洗衣服。”

“……可是,你弟弟回来了。”

沈自清抬起头,盯着苏桁,“为了给他腾位置,翰林院将我降去典籍厅,俸禄少了,我只得退掉城里的屋子,搬去京郊。每日天不亮进城,深夜才能到家。我娘同我住在一个屋檐下,却三四日都说不上一句话。”

苏桁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轻了。

“我问他们,我可有一次误过差事,可有一页史稿出了错,没人答我。”

“我只好把苏杞缺值、违例之事一笔笔记下,按规矩一层层往上递。那本册子送到傅掌院手中以后,我等来的不是答复,是一纸调令。”

苏桁喉结动了一下:“无论先前是何缘由,此事终究是苏家对不住您。只要沈大人肯高抬贵手,苏某愿尽力补偿……”

“补偿?”

沈自清的声音骤然拔高,“你拿什么补偿?你能让《太祖实录》署上我的名吗?能让我这些年受的白眼和委屈,都消失么?!”

她指着那还冒着青烟的火盆,嘶吼道:“你能补好我娘冻裂的手吗?能让她从这盆灰里,重新站起来么?!”

苏桁浑身一震,眼眶骤红。

沈自清字字泣血:“那一纸调令,来得那么突然!命我即刻启程,五日之内必须赶到兖州述职,否则便是抗旨。”

“我娘常年操劳,身子骨本就弱,那时候正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我拿着医案去吏部请缓十日,可他们说兖州学堂须在年前完工,不能为我一人耽误。”

她捂住脸,眼泪夺眶而出,“我想辞官,我娘反倒骂我,说自己洗了半辈子衣裳,好不容易把我供出来,不能因她断了前程。”

“一路上,她烧得迷迷糊糊,还在催车夫赶路,怕误了我的时辰……等到了兖州,我娘只清醒过一回,问我是否按时交了官凭。”

最后一点火光灭了,沈自清看着那燃尽的火盆,眼神空洞而绝望。

“她到死,还以为女儿真得了一个好前程……”

沈自清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了一下,又强撑着站稳。

“而我,”她喃喃自语,“从今往后,这世上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没爹,没娘,没家,什么都没有了。”

苏桁双手紧握,指甲刺破了掌心。他张了张嘴,只道出一声嘶哑的:“对不起。”

“呵,苏大人也会道歉?”

沈自清突然冲上前,攥住他的衣领,“你若早来一步,在我娘还活着时,你给我银子也好,给我郎中也好,哪怕只准我缓十日启程,我都能跪下来谢你。”

“可如今,晚了!一切都晚了!她死了,你拿什么来都没用了!”

苏桁脸涨得通红:“沈大人,我不知……”

“你不知道?”

沈自清松开手,自嘲地笑道,“是啊,你们是天上的人,自然什么都不用知道。”

“苏杞不知道有人因为他降了品,不知道那个人每日从城外赶来,更不知道她的母亲在替人洗衣。”

“他什么都不必知道,椅子自然会有人替他擦干净,这才是我最恨你们的地方。”

沈自清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任寒风吹干脸上的泪。

“当初,翰林院张榜遴人,写着不取学宫出身,还须是高分落榜的贡士。我以为那是给我这种平民百姓的机会,后来才知道,那些条件是照着你弟弟写的。”

她用力抓扯着自己的胸口,仿佛要把那股怨气掏出来,“既然早就内定好了,为什么要把我骗进来?我若回老家,高低能谋个文书的职位,能守着我娘,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何苦……何苦来京安趟这趟浑水,做你们这些上等人的垫脚石!”

她死死盯着苏桁的眼睛,声音嘶哑:“你们……你们踩着我回去了,可你们连脚下是谁都不知道!”

苏桁牙齿发颤,他向前一步,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直跪在了沈自清面前,跪在那一堆灰烬前。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下一下叩着头,温热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又很快被风干。

“少做戏了,苏大人。”沈自清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在京安,谁不知苏尚书最擅长收买人心?你以为这样磕几个头,我就会可怜你、原谅你吗?”

“我不是求你原谅。”苏桁双手伏地,“我只是替自己做过的事,向沈老夫人赔罪。”

沈自清望着他,眼里掠过一丝快意,很快又只剩疲惫。

“你如今跪下,是因为苏杞在牢里。若他没有出事,你一辈子都不会低下头,看一眼被你踩死的蝼蚁。”

苏桁没有辩解,他把额头抵在地上:“沈大人,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云沐全然不知情。我愿在朝中公开向大人谢罪,只求你能撤回诉状。”

沈自清在他身旁蹲下:“苏大人,你知道吗?我娘死后,我在兖州府告吏部急调害命。可府衙推说无权受理,通政司回我不得越级,御史台又言证据不足。”

她轻笑一声,“我的声声冤屈,连你的耳畔都到不了,就被层层截下。但凡你肯稍留余地,我都不至于走这一步,如今这般,不过是你自食恶果。”

“可吴党与我又有什么不同?”

苏桁直起身,满眼通红,“他们不过在借你的手杀人,等他们赢了,你也只是一枚弃子。”

“那又如何?”

沈自清猛然逼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苏桁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那玉石俱焚的疯狂。

“我早已没有前程,也没有家人。只要你们疼,我这条命给谁用都无所谓。”

“沈自清!”

苏桁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他浑身颤抖,双手攥进土里:“害死你娘的人是我,要杀要剐你冲我来!不要动我弟弟!”

沈自清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横流:“苏大人这下知道了吧,眼睁睁看着至亲将死,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是什么感觉。”

她一把抓住他的头发:“苏桁,我诅咒你,诅咒你最在乎的弟弟不得好死。”

“我诅咒你,你会众叛亲离,会失去你最爱的人。”

“等你一个人活在世上,才会明白我今日站在这里,是什么滋味!”

她猛地松手,任由苏桁跌倒在泥地里。

“这才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

苏桁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工棚那有人喊:“沈大人,东码头调来的那批石板重量不对,商会非要我们签收!”

沈自清站起身,擦掉脸上的泪,转身走向尘土飞扬的工地。

“一块块称,不合格的全退回去!将来孩子日日都要在上头走,出了问题他们担得起吗!”

工头应了一声,又问:“学堂盖好以后,夜里当真也让我们来?”

“白日孩子识字,晚上你们学算账、看契书。”沈自清接过工册,“总不能一辈子叫人踩着扒皮,还不知道好处进了谁的口袋。”

两人渐渐走远,苏桁仍跪在地上,看着眼前那盆还冒着青烟的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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