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珉看着地上狼狈的父皇,又抬头望向御座上的季珩,那张向来温润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茫然。
“我、我不知道…”他哆嗦着往后退,“我什么都不知道……”
书旨立刻上前一步,朝御座拱了拱手:“我家王爷与顾将军自幼交好,成婚时还不远万里请顾将军回京做伴郎,断没有加害镇北军的道理。”
“这些年来,无论朝中的流言蜚语传得多难听,王爷也从未相信顾将军会通敌叛国,更未在任何场合附和过半个字。此事绝非我家王爷所为,我们问心无愧!”
太子见缝插针,立刻抢道:“也不是本宫!顾炎是本宫的同门师弟,他在北疆手握数万铁骑,本宫拉拢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自断臂膀,叫镇北军断粮?”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声,“再说,本宫虽是太子,却连审阅兵部公文的权力都没有。父皇防我如防贼,我连一纸调粮的文书都开不出,拿什么去截运粮队?”
季珩眼神沉了沉,看向一旁的吴圯。
“吴氏也曾数次招揽顾炎,只要他肯为东宫效力,封侯拜将不在话下。”吴圯靠着柱子喘了口气,“更何况,户部批粮时,萧铭已坐上尚书之位,处处防着吴氏伸手。此后押运归兵部,老夫便是想动,也绕不开那么多关防。”
一时间,殿内所有目光,齐刷刷聚在老皇帝身上。他虽坐倒在地,一身寝袍乱得不成样子,可久居上位养出的威压还在。
“朕承认,朕看走了眼。”他抬起眼,望向御座上的人,“原以为你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商人,没成想,你竟在朕眼皮底下,挖了这么大一口陷阱。”
“告诉朕,你要什么?便是要这江山,也该有个名分。朕可以为你改写史册,重定功过,立碑传世。”
季珩没有回答,只微微向前倾身:“是你做的吗?”
老皇帝冷笑一声,看了眼立在身旁的林征:“你一直在北疆,应该知道,朕每年拨过去多少粮饷。镇北军若乱,辽骑便会南下,朕为何拿自己的江山冒险?”
季珩听完,轻轻叹了口气,向后一靠,把玩起案上的镇纸:“既然没人肯认,那只好上点手段了。”
话音刚落,一名将士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朝皇帝面前一扔。那是一件绣到一半的龙袍,明黄的绸面上,金龙的鳞片还闪着光,但龙爪空着,龙眼也还未点上,只是一只残龙。
皇上的神色骤然凝重,而一旁的袁望,脸色竟比皇上更难看。他胸口剧烈起伏,剑尖在地砖上磕出细碎的声响。
季珩放下镇纸:“这是刚从针织局拿出来的。袁统领不必担心,这大晚上的,宫人们都睡下了,没有惊扰她们。”
“只不过,里面的人能活多久,还得看你。”
袁望缓缓抬头,望向御座上的白衣人,他眼眶泛红,嘴唇紧抿,下颌绷到了极致。
季珩看着他,语气温和了些,像在跟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叙话。
“袁氏世代掌兵,位高权重。当年,言之凿凿地指认顾炎通敌叛国的,也是你们袁家的门生。”
“但我知道,你那时初出茅庐,还未接手家主之位,许多事情身不由己。”他顿了顿,“只要你把实情原封不动地吐出来,我可以看在某些人的面子上,不追究你。”
袁望深吸一口气,然后松开了手,长剑落地,在石砖上砸出一声脆响。
他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作为交换,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季珩爽快地点头:“说。”
袁望的目光落在季珩脸上,在那双杏眼和眼角的泪痣上,停了很久。
“当年我在北疆驻防,曾听人说起,辽族有一种偷天换日的巫术,能让死者的魂魄,借生者之躯重生。”
“我原先只当那是蛮荒之地的邪说,是编给战场上疯了的人听的鬼话。可今日看到你…我不得不怀疑……”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
“你……是苏桁?”
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子恍如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瞪大了眼,看着御阶上那两道身影,先前那点莫名的熟悉感,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一旁的玄珉更是呆住了,他不敢置信地望向座上,那张脸庞、那抹笑容,与他记忆深处的身影缓缓重叠,直至完全融合。
“云烬……”他喃喃出声,“真的是你?”
瘫坐在地的老皇帝先是一震,随后抬起眼,死死盯住季珩,像要从那张陌生的面孔上,找出那个被他抄家灭门的影子。
“呵呵…呵呵呵……”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越扯越大,越来越疯狂,震得整座乾清宫都嗡嗡作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起死回生?借尸还魂?荒谬!简直荒谬!”
“袁望!你是被吓破了胆,得了失心疯吗!当朕是三岁小儿?这种话,谁会信!”
他抬手指向御座,厉声呵道,“程沧,杀了他!杀了这个逆贼!”
程沧稳稳立在季珩身侧,没有半点波澜。
“好…好……”老皇帝举在半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难怪御史台抓不住你的把柄,原来你早把内应安插到了朕身边。”
他说着,又看了林征一眼。
“呵呵,难怪朕的暗卫翻遍北疆,也找不到你的黄金,原来你们早就沆瀣一气了。”
“你到底要什么?”他死死盯着季珩,“权力?朕这两个没用的儿子,你想扶哪个做傀儡?还是说,你想自己坐这把椅子?”
他大口喘着气,身子一点点躬起来。随后,他伸出手,从血污中捡起那枚调兵符信,符信背面的角落里,刻着一个细小的梅花标记。
那是袁氏的嫡长女,袁梅的印记。
老皇帝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哈哈…萧铭……萧铭把死人的牌子都给你挖出来了……”
再抬起头时,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了彻骨的恐惧。
“你…你是来索我的命吗……”
他喉头猛地一滚,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名字:
“苏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