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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焚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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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碰。”

苏桁收回手,指尖从耳畔擦过,碰到一簇短而扎手的东西,像刷子上的毛。他的手僵在半空,晃了晃脑袋,轻飘飘的,那常年伴随他的垂坠感,消失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爬上心头,苏桁胡乱在头上抓摸,一把一把,全是参差不齐的短茬。

“我…我的头发呢?我的头发哪去了?!”

小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不敢看他。

“拿镜子来!”苏桁撑着要下床,腿一软,又跌回榻上,“快,给我镜子!”

小乌浑身一抖,磨蹭着挪到墙角,在木箱里翻了半天,才取出一面昏黄的铜镜。

“云哥哥…”他双手捧着镜子,不敢递,“头发长得可快了,没什么的……”

苏桁一把夺过镜子,只见镜中那人,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左脸糊着黑糊糊的药膏,脖颈缠着厚厚的绷带。

曾经乌黑柔顺的长发不见了,只剩下一头乱糟糟的短毛,像个鸡窝一样,滑稽地顶在头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苏桁心如刀绞,爹娘死得早,这副血肉躯壳,是他们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如今又叫人拿走了一样。

“啊——!”

铜镜被狠狠砸在地上,哐当一声,滚出去老远。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阵风卷进来,顾炎一身戎装,满脸焦急。

看见苏桁醒着,他眼里迸出狂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云烬,你醒了!怎么样,哪里疼?”

苏桁死死抱着自己的头,双眼通红,泪珠大颗大颗往下落。

“那个狗皇帝…怎么敢!”他嘶吼着,“杀了我便罢了,为什么要这样作践我?!”

顾炎用力把他搂进怀里:“没事了……云烬,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好歹毒的心……”苏桁攥紧拳头,砸在顾炎的胸口,“明知我们家就剩我一个了,还要这样羞辱我的父母,这是要叫我死后也只能做个孤魂野鬼吗!”

“不会的,不会的。”顾炎一下一下抚着他颤抖的背,“伯父伯母在天有灵,只会心疼你受的苦。头发是他们给的,这条命也是,你把命保住了,就没有对不起谁。”

他捉住苏桁那双通红的拳头,一点点松开他的手指,拢进自己滚烫的掌心:“我会一直守着你,再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苏桁却像被刺了一下,猛地抽回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谁要你守。”他抽噎了一声,“你别一知道我是地坤,就换了这套说辞,怪恶心的。”

“这些年我一个人在京安,多少腥风血雨都过来了,往后也照样能护住自己,用不着你的施舍和怜悯。”

顾炎一愣,眼神闪了一下,飞快地看了小乌一眼。

小乌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苏桁一把推开顾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

顾炎和小乌同时僵住,谁也不敢出声。

苏桁眯起眼,缓缓环顾四周,只见角落里堆着几束干枯的枝叶,似乎是熏干的草药。他想起上回住这中军大帐时,的确总能闻到若有似无的药味。

可是今日……苏桁用力吸了吸鼻子,草药还在,味儿却没了。

他又看向小乌手上那个敞开的瓷罐,里面的药膏浓稠油亮,方才抹在脸上时,他也觉得奇怪,这药怎么一点味道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受伤太重,失了嗅觉?

不对啊,他醒来的时候,分明还能闻到被子上顾炎的信香……

等等。

苏桁的呼吸停了一拍,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中炸开。他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后颈,那个被纱布层层缠住的地方。

他原以为,底下裹着的,是萧铭划下的那一簪子。可当指尖触到纱布边缘时,一股灼热的刺痛瞬间窜遍全身。

不,这不是刀伤。这火烧火燎的感觉,同他脸上的灼痛,一模一样。

“别碰。”顾炎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还没长好,碰不得……”

苏桁甩开他的手,试着去感知后颈那块腺体,去收,去敛,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然而……没有反应。

那里像一块死肉,一块彻底坏掉的烂肉,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毫无动静。

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手背上,滚烫。

他忽然明白,这帐子里不是没有味道,而是味道太浓了。那苦涩的鹿衔草,像一场肆虐的洪水,淹没了一切,太浓了,太久了,久到他身在其中,自己都闻不出了。

苏桁想起来了,前朝曾有一种专为地坤设的极刑,取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后颈的腺体上,把整个信腺全部烫坏、烫死。

受刑的地坤并不会死,只是从此以后,再也收不住自己的信香,就像一个破了洞的盆,有多少漏多少,日日夜夜向外散着求欢的味道,却永远得不到满足。

如此一来,用不着锁链和镣铐,他也再难走到太阳底下,只能躲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一遍遍承受身体的苦楚与尊严的凌辱,直到腐烂。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惩罚。

苏桁眼前一黑,再次坠入了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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