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珮兰在迎接队伍中找了一圈,没有看见老师的身影,正欲相问,琼矶布政使裴大人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此次查案事关巡抚大人,翰林院的宋学士又是巡抚大人门生,因着避嫌,大人便不来了。”
宋珮兰行了一礼:“老师身体如何?”
“旧疾缠身,现如今在家中休养,”裴大人即答,“巡抚大人要我转述你,无须担心,专心查案。说到这里,我统管琼矶财政,私加盐课一事诸位尽可来找,我会全力配合。”
“多谢裴大人相告。”
宋珮兰面上是掩也掩不住的失落。与老师阔别多年,有机会见面时却是他奉陛下之意监察老师,而老师又卧病在床,避嫌不见。
当真是造化弄人。
是夜,钦差队伍在琼矶城内久平驿站下榻,裴大人在驿站内设宴款待。席间推杯换盏,宋珮兰风寒初愈,饮过几杯酒,面颊酡红得厉害,踉踉跄跄回卧房歇息。
莲娘坐在灯下,将一枝铁线莲花蔓插进一盆泥土里。这是江上遇到水匪后她折下的,路上换过几盆土壤,今日到了琼矶再换一次。
宋珮兰安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等她换好了土,将花盆放在窗边,他才上前轻轻地搂住她,下颌贴着她的发顶,似是自言自语:“我总是心慌得厉害。一入翰林院,老师被远调出京;一入朝会,老师被户部侍郎弹劾;如今我一入琼矶,老师又病了。若是有命数这东西,我就是极其不吉利的。我只怕我一查,老师……”
他无法说下去了。
莲娘扶着他的腰,耳畔是惶惶的心跳。她不大明白他口中的什么“远调”、“弹劾”,多半是不好的东西,不好到令宋珮兰也惴惴不安。
她明白的只一点:“宋珮兰,你的命数在我这里。我觉得是吉利的。”
他是她选择孕育果实的人,自然是极好的。
“事情会好起来吗?”宋珮兰搂得紧了些,克制不住地嗅着她的味道,令人心安的味道。
“会的。”
莲娘松开双手,挑了挑发丝。宋珮兰误以为她要分开,急忙收紧了手臂:“再抱一会儿……”
“有人在门口。”
莲娘低声提醒。她拿不准那是什么人,步调稳健却不鬼祟,或许是来寻宋珮兰的官员也说不定。
“……好,我去看看。”
宋珮兰不舍地松开她,在门边问道,“什么人?”
“小人来送醒酒汤。”
他便打开了房门。端着汤的店小二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进来,将托盘放于桌上,手却迟迟不收回。
宋珮兰走上前去:“可还有什么事?”
“有。”
店小二猛然转身,从托盘下抽出一把雪亮的短刀来,“杀你!”
靠得太近,宋珮兰已无法躲开了。他想到屋内的莲娘,干脆闭了眼,挺起胸膛迎向刀刃。刀刃从胸腔里刺入抽出是需要时间的,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卡在他胸骨上,多拖延那么一会儿。
“啪!”
听起来仿佛长鞭刺破空气的声音。
宋珮兰猝然睁眼,一条幽绿的巨藤自身后凌空抽打在店小二持刀的手上,短刀脱手飞出,斜斜刺入地板。
紧跟着,那条巨藤一层一层将店小二缠起来,犹如蟒蛇绞杀猎物,宋珮兰甚至能听见噼里啪啦的爆响,那是店小二浑身的骨头在哀嚎。
店小二双目圆睁,死死盯着他身后。
宋珮兰头皮发麻。
他一点一点回过头,举止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看向方才亲昵抱着他的女子。
她的整条右臂化成了巨藤。
“噗”的一声,藤蔓在这一刻收紧,鲜血顿时喷溅,一路从桌案溅到头顶的房梁上,这一下榨出了店小二几乎所有的血液。
巨藤缓缓地缩小,收回,像是船夫收回一把缆绳似的,尽数缩进了她的袖中。
死寂。
浓烈的血腥味萦绕在宋珮兰鼻端,他却毫无呕吐的冲动。他只是茫然睁大了眼,看着朝夕相处三载的妻子。
一霎时,以往种种可疑的细节一一浮现出来,加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铁证般讲述着一个事实:他夫人不是人。
“你害怕了。”
莲娘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什么。或许她本也等不到什么的。她抱起那盆铁线莲,在宋珮兰悚然的目光中,身形化作一缕烟逸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