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笙出身低微,没什么过人本事,好在心思纯真,为人仗义。
亡国后,晟皇赐予她父亲蒙阴县作为封地,孟国王室中人及诸多大臣均被禁足在那,而她这被贡献出来的公主,则沦为晟国皇宫的下等奴婢,身边那些侍奉她多年的婢女尽数离她而去,唯有沐笙留下陪她同甘共苦。她没生这怪病前,常常因手脚慢干不完活不准吃饭睡觉,幸而有沐笙将吃食分给她,私下帮她分担苦力,她才过得没有那么艰难。
沐笙待她这般有情有义,她不是丝毫不感动。
凉风从间隙渗入狭小的屋舍,烛火摇曳映照着沐笙还略带稚气的脸庞,观骨相是个美人胚子,只是不知这脸因何生了许多参差交错的丑陋红色斑痕。
孟清玥打量着眼前的十六岁少女,不禁暗叹,皮囊美丑,各有福祸。
她因美貌被宦官觊觎,沐笙因丑颜被人嘲笑。但总归,长得美还是比长得丑好,从小到大,因美貌倾慕她的男子不计其数,她不信晟皇亲眼见到她还能无动于衷,她欠缺一个机会。
正在她失神之际,沐笙些许难为情道:“清玥,我去太医署拿药离开太久,还有好些活没干完……”
孟清玥反应过来点点头,“嗯,我明白,你快去忙吧。”
……
雨后空气清新,皎洁月光倾洒,照亮地上深深浅浅的水洼,使人没有灯烛也能看清前方。
美中不足的是,时不时有水滴顺着枝叶纹路缓缓滑下,落在发间。
沐笙一路小跑着赶回到浣幽庭,其余的宫女都已经干完自己的活去吃饭休息,那身着群青色女官服的女子还在院中,面容是一贯的沉稳肃然。
沐笙知道,文锦姑姑面冷心热,内心最为良善。
她上前行礼,“姑姑。”
灯柱旁,文锦点燃灯芯将绢纱灯罩合上,熄灭手中火折子,不含情绪淡瞥向她,“你今夜不打算睡觉了?”
沐笙微低垂着头,“今日取药归途中遇大雨,那药不能淋湿,才耽误时辰。”
文锦面露狐疑,蹙眉又问:“太医署的人没有为难你?”
即使姜医正愿意照顾她的面子,但沐笙一个浣幽庭的下等婢女,三番五次跑去求药,也很难次次一帆风顺。
“没有。”
沐笙摇头否认,于她而言,多等些时辰算不上为难。微顿了顿,她又语调轻快岔开话道:“姑姑放心,该我干的活,我一定会干完的。”
偏偏这时,一天没进食的肚子不争气叫了一声。
文锦无奈一叹,抬手轻点沐笙的额头,“你啊……”
“跟我来饭房。”
饭房灯火未熄。
沐笙没想到文锦姑姑还给她留了那么多饭菜,她实在是太饿了,端起碗就停不下,撑得腮帮子鼓鼓的。
“你慢点,”文锦倒了杯水推至她面前,“真不知道你这傻子是怎么在皇宫里存活下来的。”
沐笙慢慢咽下饭菜,喝了一口水,一双大眼睛纯澈无邪地看着她,“那是因为遇到了文锦姑姑这样好的人。”
文锦被她这话逗笑,“我是好人?”
沐笙忙不迭点点头,“对啊,虽然姑姑平日里待人严肃,却是刀子嘴豆腐心。上次清玥被欺负,是姑姑找了崔宫正主持公道,清玥生病,也是姑姑开恩让在太医署中人对我们下等宫女通融一二……还有现在,姑姑知道我没有吃饭,特意给我留了饭菜。”
文锦掩嘴虚咳两声,不自在别过脸,“这些饭菜是剩下的,我想着倒掉也是浪费,所以才……”
“无论如何,阿笙都要感谢姑姑,有饭吃总比没有饭吃要强。”沐笙笑着化解她的尴尬,唠家常般问道:“话说姑姑入宫多少年了?”
文锦回过头,两道细眉挑起,“好你个沐笙,学会打听别人私事了?”
沐笙轻眨了眨眼,愣怔了片刻,忙解释说:“不是的,姑姑,我就随口一问,我以为这不算秘密,姑姑不想说也是可以的。”
文锦笑了笑,抬手理了理少女散落额前的几缕碎发,眸光几许悠远,回答她的问题,“二十年了,我是十二岁那年被家里人卖进宫的。寻常采选进来的宫女是熬到二十五岁能选择出宫,而我这种爹娘与官府签了卖身契的,终身皆为皇家奴。”
沐笙垂下眼睫,顿时沉默,为文锦姑姑被亲生爹娘抛弃而难受。
她娘亲临终前要她跟在公主身边,一是为了报恩,二是盼她余生能得贵人庇护,不要再遇到恶人恶事。
文锦注视着陷入沉思的沐笙,感慨琼玉即使有意藏起光彩,也不能完全掩盖那浑然天成的美。
少女身段窈窕,乌发如绸,睫羽纤长微卷,双眸玉莹含星,清澈中又隐隐透着妩媚,如此好看动人的眼睛,与斑痕遍布的小脸格格不入。
良久,文锦直接问出心里话,“阿笙,老实告诉姑姑,你脸上的斑痕,可是易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