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就这般独处了一下午,直至窗外天色暗沉,陛下才忙完手头的紧要政务,沐笙则在黄昏时点完殿内烛火就无所事事,盯着绘有浮雕游龙的白玉石柱发呆,从前在浣幽庭忙得脚不沾地,而今在御前,似乎又太闲了。
即使秦絜没正眼看,余光也能感知到御案旁的少女在做什么,撂笔声轻轻响,沐笙回过神。
她恭谨道:“陛下,可要传晚膳?”
秦絜起身,“出去走走。”
沐笙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静候于外殿准备传膳的王嵘见陛下出来,忙不迭问是否要传御辇。
秦絜道:“不用,也不用多余的人跟着。”
沐笙闻言停下脚步,却被王嵘笑吟吟告知,“沐姑娘不是多余的人。”
此时秦絜也回头看向她,清冷的凤眸中是她不懂的情绪,似厌恶又不似。
沐笙连忙小跑至帝王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在出去散步过程中,也竭力保持着这距离。
走着走着,沐笙发现陛下是往华太后居处去的。
陛下单独带着她去华太后那,是要做什么?
她心中难安,问:“陛下是要去看望太后娘娘吗?”
秦絜目视前方意味不明道:“收了母后的大礼,自然要去聊表谢意。”
“陛下。”沐笙跑到帝王身前,艰难道:“陛下都知道的,对不对?”
秦絜止住脚步,“知道什么?”
沐笙小声说:“知道华太后为何要将奴婢送到陛下身边。”
“为何?”秦絜眉梢微挑,谛视着她的双眸深不可测,幽幽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
沐笙想到紫兰姐姐说的话,诚实回答:“两宫太后不睦,华太后听闻郦太后以为公主择选伴读之名引自家侄女入宫,忧心陛下被人迷惑挑唆,也忧心郦氏一族日渐壮大……所…所以才也想着为陛下挑一位枕边人……”
磕磕绊绊说到后边,她已是脸颊通红低垂下脑袋,害怕窥视帝王神色。
“蠢人才会被迷惑挑唆,朕是什么很蠢的人么?”
寂寂皎月下,枝叶疏影婆娑,帝王听似无波无澜的声音伴随着清风灌入耳膜,舒惬凉意变刺骨冷意,让沐笙在夏夜冷不丁一寒颤。
本着陛下厌恶听谎话的原则,沐笙交叠于身前的双手不自觉揪紧衣带,说出心中所想,“陛下,奴婢以为华太后并非不信任陛下,只是人在缺乏安心感时,难免过多思虑,不禁迨天之未阴雨而绸缪牖户。”
“这种安心感缺失,也许与陛下平日待人处事态度有关。”
沐笙又慢慢抬起眼眸,“陛下日后若能多关心两位太后一些,温柔一些,想必她们就不会这般患得患失,一念之差另辟蹊径了……”
帝王听罢久久未言,静静审视,俊美无俦的面容逐渐覆上了一层淡薄的暗夜冰霜。
沐笙双膝重重跪地,以示知罪。是她僭越了,无论如何,作为奴婢,千不该万不该置喙陛下言行。
少女乌发绾起,伏跪在地的姿态展露出一大段白皙秀颈,在夜色中泛着润泽雪光,纤长脆弱如雨中花枝。
仿佛轻轻一掐即可折断。
对那莹润触感的记忆,手掌比头脑更先被唤醒。
秦絜五指狠狠握紧,净白手背上,青筋脉络凸起,昭示着他对这不可控感的怒意。
体内的噬毒搅弄心肺,好半晌,他才平复心绪,“还有呢,朕要听的实话可不是你心里对朕的看法,更没有容许你教朕做事。”
沐笙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也找不出自己究竟还对帝王隐瞒了何事,她茫然抬眸,满满不解。
那一刻,说不清是嫌恶或是其它,秦絜蹲下身,与她对视,“你是在装傻充愣,还是,”他顿了顿,冰凉指尖轻点她的额头,刻薄道:“这儿有问题。”
沐笙沮丧道:“奴婢愚笨。”
秦絜轻笑一声,“你因何为华太后效命?”
沐笙被他笑得脊背发凉,只觉帝王的笑意比怒意还要可怖。
她又想了想,领悟帝王话意,却难以言说,纠结许久才道:“华太后,她以奴婢恩人性命相挟……”
“你对恩人倒是情深义重,”秦絜淡淡评价,转而道:“倘若朕救下你所谓的恩人,你能保证对朕的忠心么?”
沐笙轻眨了眨眼,怀疑所听。
陛下说,要帮她?
陛下不像是会开玩笑之人,沐笙想到这一点,郑重“嗯”了一声,隐隐期待问道:“陛下要如何安置清玥?”
秦絜轻描淡写道:“自然是送她回去与她的家人团聚,你以为呢?”
沐笙希望落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清玥本是被生父舍弃进献给陛下为妃的棋子,如今娘娘没当成,反而成了宫婢,回去可想而知会是怎样为难的处境。
秦絜才不管她心中思虑,亡国俘虏没资格奢求太多。他兴致缺缺,站起身往回走,“过几日朕要微服出巡,你随朕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