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絜率先出去后,沐笙双目无神,呆呆地坐在小榻上发愣,想到娘亲和哥哥,她怅然失神,唇角漾出一抹淡极而苦涩的笑,揉了揉酸胀的眼角,慢吞吞穿好衣物走了出去。
陈太医恭谨静候在檀木案桌旁,案桌上摆放有一个白釉小瓷瓶,瓷瓶中盛有鲜红的,像血一样的液体。
秦絜凉冷的目光探向她,拍了拍身旁软垫,示意她过去。
沐笙细白的手指握紧,指甲在手心按出痕迹让自己打起精神,走过去恭恭敬敬行礼后,规规矩矩在秦絜指定的位置坐下,乖巧将手腕搭在金丝脉枕上。
陈太医从紫檀药箱拿出针囊展开,数十根长度不一的银针赫然入眼,分外骇人。
沐笙心下不安,嗫嚅出声,“奴婢的皮外伤,应当用不上针灸。”
秦絜伸手揽住她发颤的肩膀,淡声道:“别怕,不疼。”
不似哄慰,更似命令与威胁。
无力相抗,沐笙自觉将左臂衣袖挽起露出手腕,闭了眼,索性不再看。
丝丝入骨的冰凉,断断续续感知到,让她心脏颤缩。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耳畔传来温热气息,“好了。”
秦絜半拥她入怀,贴心帮她放下衣袖。
陈太医提着医药箱行礼告退,开明的雅致居室内,只余下二人。
身后大扇楹窗敞开,天光日影,扶桑花枝肆意舒展,几片红艳翻卷的花瓣随风跌落在窗台。
沐笙战战兢兢被抱着,每一寸肌肤都极度不适,仅仅半日,陛下在她心中的形象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娘亲说得对,男人都是骗子,不可被表象迷惑。
她渴望事情还有转圜余地,仰起小脸怯生生问道:“陛下…为何忽然改主意?”
低眸瞧见她这般憨态,秦絜顿时起了逗弄心思,“因为,朕忽然发现你长得也算眉清目秀,兴许弃之可惜。”
“不可惜。”
沐笙急忙从他怀中挣脱,双膝重重跪在地板,哀求道:“陛下,不可惜的,奴婢貌丑粗鄙,不敢玷污陛下……”
秦絜眼眸稍沉,他堂堂一国之君,生来尊贵,姿容不凡。普天之下,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才智容貌,根本寻不出胜于他者。
她一个出身乡野之地连父亲都不知是何人的低微婢女,凭着几分美貌,何以敢将他避如蛇蝎。
蓦然思及某件事,秦絜狭长漆暗的凤眸折射出瘆人寒光,大掌捏住了她小巧白嫩的下巴,沉声说道:“做朕的女人,身心都须干净,朕眼里容不得丝毫肮脏。你可明白?”
话语既是回绝她的乞求,更是告诫她,日后她心里除了君王,不可再有其他任何人。
入屋的日光暖融融,空气中飘着游动的散漫浮尘,明晰可见。
沐笙孤身跪在阴影,眸中是苍凉与深深的绝望。
嬷嬷们给她看的诸多市井话本中,不乏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故事,上边的床笫情事,是男女之间两情相悦才互许终身,共浴爱河。而事实上,男人即使没有感情,出于身体的欲|望,也能随意和女人做那种事情。
……
秦絜行事恣睢,每年在行宫避暑的几个月,均不进行朝会,故而在华太后帮忙遮掩下,他微服来代郡一事很容易瞒过群臣。
回时路上,沐笙比来时更沉默寡言,小脸神情凄惶,常常坐在马车轩窗旁失神发呆。
有时连帝王唤她也熟视无睹,全然忘却尊卑礼数。
秦絜坐在书案前处理政务时,偶尔抬眸瞥见那抹倩影,胸腔不禁涌起前所未有的闷堵之感。
他算是看出来了,她就是表面看着乖顺胆怯,骨子里到底是倔的,稍微对她柔和,就胆大妄为到敢给他甩脸色。
若非她于他有用,早已死无全尸。
一贯细心的王嵘自然也看出了沐笙的异样,每每企图上前劝导一二,少女皆兴致怏怏,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这夜皓月当空,清辉如银纱铺洒,客栈廊下箬叶竹木灯的灯影在青石板上轻晃,影影绰绰。
沐笙抱膝独坐在客栈廊道角落,月光黯淡的地方,看着枝头扑动翅膀的鸟雀,心生羡慕。
感觉到后面有脚步声,她连忙将脸埋入膝盖,假装睡觉。
沐笙也是最近才知晓,秦絜明面上虽只带了包含她在内的四个人,实则暗处还潜伏着许许多多武艺高强的暗卫。
他说了要她,那些暗卫们当然也会监视保护她,她平日与燕统领无交流,是以现在能近她身的,除了王公公和陈太医就是秦絜本人。
王公公和陈太医亲切和蔼,总是会笑吟吟唤她,此时不发一语携阴沉气息靠近她的,只有秦絜。
秦絜先是在她身侧蹲下身看了她一会,接着似耐心告罄,长臂拥她入怀,薄唇擦着她的耳廓吐字,“还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