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叟也是暗叹可怜,走过去将钱袋递至沐笙面前,“小姑娘,这钱还是你收着吧,这世道,人活着呐,女子尤其不易,有钱日后好傍身。”
沐笙这才回过神,疑惑看着一脸叹惋的老叟。
老叟道:“我曾有一个妹妹,幼时家里穷得吃不起饭,爹娘将妹妹卖给了一大户人家为婢换钱……几年后我攒够钱,想去把妹妹赎回来,却得知妹妹早成了通房,还在孕时被强行堕胎,一尸两命……我对不起她……”
说到后边,老叟眼中已隐有泪花,愧疚难当。
闻言,沐笙脸色也白了白,为老叟妹妹痛心,也为自己无从解释难过,如若陛下决心要她侍寝的话,她可能,确实会与这位老叟的妹妹殊途同归。
夜风萧索,吹下几片倚在枝干半落不落的绿叶,砸在鞋履边。
萍水相逢的善意总是令人动容。
沐笙定了定神,笑着宽慰道:“多谢老伯好意,但买东西付钱天经地义,这些钱是方才那位公子认为物有所值而付,岂有收回的道理。”
“老伯就安心收下吧。”
……
夜色渐深,热闹的人群也如潮水般慢慢退散。
秦絜走了不久就停下等她,愿赏她一个台阶下,不承想她气性比他以为的还要大,当真不跟上来。
待他解了毒,定会即刻杀了她。
他恶毒地想着,再抬眸时,却见那一袭天青色襦裙的纤瘦身影小跑着朝他奔来,手里还捧着一只彩塑小老虎。
少女雪颊覆有薄薄红晕,微喘着气在他身前站定,双手将那只笑嘻嘻的圆脸小老虎呈给他,嗓音清甜含怯。
“送给陛下。”
许是一路跑得太急,插在发髻间的茉莉花颇有摇摇欲坠之势。
秦絜挑了挑眉,神色复杂。
她这是在哄他么?拿这种小孩子喜欢的玩意来哄他?
简直,毫无诚意。
沐笙谨慎打量着他未被面具覆盖的下半张脸,羞赧道:“上次……王公公让那两位姐姐拿来许多诸如此类的玩具给奴婢,奴婢以为陛下喜欢……”
王公公说,是陛下吩咐他这么做的。
秦絜微微一愣,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笑脸老虎把玩,语气难辨喜怒,“你这是以为朕与你一样幼稚?”
沐笙眨了眨眼没说话,单纯又无辜。
不过她这行为,是有用的,秦絜的怒气看起来消了不少。
他将笑面老虎彩塑塞还给她,顺便将她发间茉莉花扶正,重新牵上她的手一起往回走。
秦絜身量高大,比沐笙高了一个头有余,走路的步子自然也比她大,但他今夜有意放慢步伐迁就她。
尽管一路无言,沐笙却感觉到,榕树下的不愉快,好似就这么翻篇了。
直至回到西苑,秦絜都没有言明是否答应她的话,她也不敢再提。
他身为帝王,政事繁忙,回来后没再理会她,也不需要她到御前伺候。
沐笙暂时安心了微许,想要出宫的念头如潮湿水岸的铜钱草日益疯长。
然而她这样的俘虏身份,出宫唯有求得帝王恩赦一条路。
每每思及此,满腔期盼就像泼了一盆冷水,只余怅然。
她与清玥初入晟皇宫时,每日在浣幽庭相互扶持,共经艰难。
自从华太后有意将她当棋子,事情逐渐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她与清玥能见的机会少之又少。
幸而现今陛下又允许她在行宫自由走动,她才得以与清玥再见面。
七月中旬,暑气渐消,没有那么酷热难耐。沐笙与孟清玥在荫蔽的凉亭中相见,互诉这段时日彼此过得如何。
听闻华太后对孟清玥挺好,沐笙稍稍放心。
孟清玥见了沐笙的反应,抿了抿唇隐隐不悦,“阿笙,你刚才总有意无意提及伴于陛下身侧不见得是好事,是想劝我放弃吗?”
“还是说,你我情谊早有隔阂,你根本不愿意帮我?”
“不是……”
沐笙也说不清自己是何心态,心头乱糟糟的。她以一己之见去劝清玥,的确不妥。
孟清玥见沐笙支吾之态,又冷冷问:“阿笙,你该不会是自己对陛下起了心思,才容不下其他人?”
“不是的,”沐笙见误会至此,连忙说出心里话,“清玥,因为我想出宫,但我……”
孟清玥眼眸掠过惊讶,又很快和原先冷意一同压了下去。毕竟,她也不是不能理解沐笙因何有此想法。
她握住沐笙的手认真道:“阿笙,等我得到陛下宠幸,你的恩情便算还完了,我会向陛下为你求一个出宫的恩典。”
“陛下是怎样的人我都不怕,伴君如伴虎与后宫向来腥风血雨的道理我也都懂,但这些与权势荣华相比,不值一提。你明白吗?”
沐笙眸光微颤,点点头。
恰在这时,遥感耳熟的女子谈笑声蓦然入耳,让孟清玥脸色突变,对沐笙做了个噤声手势。
正意图寻找别处躲避,远远的,曲径侧旁与花丛层叠交错的凤尾竹后,缂丝牡丹扇于青翠竹叶间若隐若现。
风声塕然,沐笙跟着孟清玥刚走下凉亭石阶,堪堪与自曲径拐弯现身的一众人等对上视线。
避无可避,孟清玥手脚发凉,只得屈膝行礼。
“奴婢参见太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