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观棋追问:“严将军真的通敌叛国吗?”
“我不知道。但是听说五月底,契丹权臣可突于杀害契丹王,率领部众投靠突厥,理由是两年前他入朝进贡,李相公对他无礼。严衡多年来受李相公照拂,且两个弟弟分别效力契丹、突厥,是否真的通敌叛国,已经不重要了。”
“李相公?”赵观棋思索道:“是去年被贬曹州刺史的李相公吗?”
燕雀点头:“正是。”
赵观棋点点头,表示了然。徐念珠亦猜出大概:李相公去年遭贬,自然乃政敌所为,今朝风波因他而起,正好给了对方“斩草除根”的理由,而云麾将军复杂的家庭背景,便是这招棋眼。
徐念珠这才明白,当日杨校尉所说,“长安波澜诡谲更胜巩县”,到底是何意。
“我已经全部交代了,你害怕吗?”燕雀目光闪烁,微微垂着头,紧张道:“念珠,我提出与你同行,真的是想保护你,若你觉得会给你带来危险,那我便离你们远些。”
徐念珠想到几天前,燕雀、赵观棋被自己连累入狱,也未曾埋怨半分,如今自己岂可做明哲保身之人?何况如此复杂的背景,非燕雀所愿。她对上燕雀期待又胆怯的目光,真诚道:“无论家庭出身,还是契丹叛乱,都不是我们能左右的,这不是你的错,不应该由你来承担后果。我们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不食言。”
燕雀觉得心中的巨石落地了,竟然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又转头问赵观棋:“赵郎君,你呢?”
赵观棋朗声道:“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些无法碰触与言说的角落,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说出来,所以我很敬佩你。子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我向你学习还来不及,怎么会害怕呢?”
燕雀遥望漆黑的夜幕,在那遥远的天际,星辰刺破夜空,散落丝丝缕缕的微光。他想,这世间曾有疼爱自己的三叔,如今有可以交心的朋友,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他几乎带着哭腔说道:“谢谢你们。”
赵观棋也看向遥远的天际,他仿佛看到,父亲在遥远地地方注视着他,耳边仿佛响起父亲的声音:“棋儿,有些事总要有人做,一代人做不完,还有下一代人,拿出愚公移山的劲头,还愁什么事做不成呢?”他心中暗道:父亲,你未完成的事,我会替你完成。
徐念珠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远处,思绪渐渐飘向远方。半个月前,她还是阿爷、阿娘、兄长呵护在羽翼下的小女孩,短短半个月时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以为已足够传奇,却没想到,芸芸众生,最不缺的就是传奇。再诡谲之事,于这世间都是平常,所以胆怯什么呢?她想,明天进入洛阳城,先去府廨打听哥哥下落,总会有线索的。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起来。徐念珠这才想起来,赶了一天路,还饿着肚子。赵观棋闻声掏出蒸饼,递给燕雀、徐念珠二人:“店家说,这饼是他婆娘做的,甜丝丝的,比蜜都甜。”
三人吃过,各自归位休息。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徐念珠中途醒了几回,掀开门帘一角,目光所及,燕雀盘坐在地上守夜,赵观棋倚着车框打盹。终于熬到天蒙蒙亮,徐念珠准备跳下马车,活动活动僵硬的身体。
她掀开门帘,赵观棋仍旧保持打盹的姿势,燕雀已经起身,见她醒了,笑盈盈地问好:“起来了?”
徐念珠笑着回应,担心吵醒赵观棋,蹑手蹑脚地跳下车,摇头晃脑地活动筋骨。燕雀见状笑道:“我教你剑术可好?”
徐念珠欣喜道:“像公孙大娘那般吗?”
燕雀点点头:“如果练得好,自然可以。”说话间,折来几根树枝,捋下树叶,递两根给徐念珠,留两根给自己,以树枝代替双刃,刚劲起舞。旋身、腾空、劈刺,快时如雷霆炸裂,收时如江海冻结,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徐念珠看得呆住了,忍不住拍手叫好:“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
“以前练着玩的,许久不练,有些生疏了。”他收起树枝,试探着问:“我从单个动作开始教你?”
“好啊。”徐念珠学着他的样子起势。
燕雀在前,徐念珠在后,前边做一个动作,后边跟着学一个,虽是照虎画猫,但一套动作下来,很快大汗淋漓,筋骨跟着畅快许多。
徐念珠懊恼自己动作做不到位,急得直跺脚。
燕雀耐心教导:“练习剑术需要基本功,那是苦功夫,一时半会儿急不来,以后慢慢再练。这会儿学几个动作,权当放松身体了。”
徐念珠感受到周身畅快,心知他说得有道理,不再强求,只尽力将动作做得更标准些,一遍、两遍……太阳彻底升起来了。
忽有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徐念珠转头去看,一匹枣红色骏马载着两人疾驰而过,后边紧跟着两匹骏马,马上的人高呼:“抓住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