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去。

谢凌空查看光脑之后，抬头回答他：“有消息了。”

原来西拉厄斯这么久没有消息传回来，是会议上商议的内容陷入了僵局，皇帝为了防止有人泄露出去，以雷霆手段封锁整个主星，同时手底下的士兵源源不断地派出前往各个星系，动作极大。

那些人都是皇家护卫队最为精锐的人员，这样一柄锋利的刀伸出去，带回来的却只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

这就是储驯方和谈的要求——

参与造神计划的研究员。

造神计划是帝国最核心、最精密的科研计划，里头的参与者都是帝国顶尖的科研人才，培养这样一批人，要耗费上百年时间，而且这些人参与的项目远远不止这一个。

送出这些人，已经不是伤筋动骨可以形容的了。

可皇帝还是选择壮士断腕，那就证明这份忍痛割掉的臂膀，远不及储驯等人带来的价值。

如今研究员们全部落网，只等待人员交接便完事了，皇帝这才释放所有会议人员，西拉厄斯得以再度和他们联系。

在通讯接通的第一秒，阿波纳就孩子似的嚎啕大哭，整个人当时便坐在了地上大声哭嚎。

“父王！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哇哇！！”

谢凌空伸手去扶他，阿波纳此刻浑身上下就剩那两只眼睛还有力气，开闸似的放水，整个人犹如柔软的面条任由谢凌空摆弄。

若是机械触手还在，谢凌空大可以直接把他卷起来放在椅子上，只可惜触手已经被取出体外，如今只能依靠双手动作。

等终于扶阿波纳落座之后，全息画面另一头的西拉厄斯也整理好了表情，只是那略微泛红的眼眶，还是在无声中诉说了他不稳的心绪。

“皇帝已经下定决心要将研究员们交给储驯，只是……贵族们反应极其激烈，不同意的声音达到了八成。”

贵族……们。

虽然早知道造神计划在帝国潜伏日久，可参与的人这般之多还是远远超过了西拉厄斯的预期。

知道帝国早已腐烂，却不知道帝国已经腐烂到了这种程度。

谢凌空忽地笑了声，等这父子俩的目光齐齐投来之后，他才意味不明道：“怪不得之前那帮人那么瞧不上储驯……”

之前还以为是贵族的排外，毕竟有一个伊恩萨德就已经够让他们不痛快的了，再来一个储驯，贵族们很难接受平民的优秀。

如今看来，这样的观念固有几分影响，更多的应该是不屑。

一个在他们眼里属于实验耗材的家伙，便如同一只实验中的小白鼠，逃脱之后手拿刀叉叫嚣着要毁灭世界。

这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已经深入骨髓，不经历一番刮骨之痛是无法改变的。

谢凌空受过了，可更多的人还没有。

西拉厄斯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阿波纳却还是摸不着头脑，艰难地在哭泣当中提问：“呜哥呜嗝……你，你啥嗝，啥意思啊？”

都哭打嗝了。

谢凌空无奈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而后问：“皇宫内一个月前挖了个新池子，这你知道吧？”

“呜哇……知道。”

“池子里的鱼站出来跟你说它要爬到你的头上，你会怎么想？”

阿波纳几乎未经思考：“笑话。”

鱼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

“是啊，一般的鱼没有那样的能耐。”谢凌空弯起眼睛，看着阿波纳哭红的脸，轻声道：“可是如今有一条鱼不仅有这样的能耐，而且他还成功了，他让岸上的人低头求他帮忙，将他最想要的饵料奉于掌上，求他收下。”

阿波纳愣了愣。

他终于从哭泣中完全抽离出来，张了张嘴，隔了两三秒后才成功找回自己的声音：“谢哥你的意思是……储驯就是那条成功的鱼？”

谢凌空：“你倒也不是傻的无可救药。”

阿波纳红了脸。

好在如今谁都没有过多打趣的心思，说了几句之后，便又将心神投入到正事上。

“培养这样的研究员可谓不易，那些人中绝大部分身后都站着各个家族，那些贵族是不会允许自己的努力白费的。”西拉厄斯有些头疼，安神的茶一杯又一杯入肚，却始终无法缓解他的苦恼。

“殿下，你觉得咱们这位皇帝陛下，是会向人低头的性子吗？”

不是。

这是位独断专权的帝王，他不会任由贵族摆布。

可……

西拉厄斯眉心拧起，“他也同样不会被储驯摆布。”

这其中定然还有古怪，只是信息差太大，他们一时之间无法发现。

“另外……”西拉厄斯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储驯那边提出，交接人员的地点要在……我的王宫中。”

谢凌空的笑意僵在脸上。

反叛军当然不会完全信任帝国，在主星交接不可能，同样他们也不会暴露自己的基地所在，所以这个交接地点只不可能在主星或者反叛军的地盘。

这一点西拉厄斯早就想明白了，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储驯最后提出的地点会在他的王宫。

还记得当日全息会议当中，那个在全息投影中仍然具有骇人气势的蓝发男人提出条件时，所有人都傻了眼。

随后视线山呼海啸般落在西拉厄斯身上。

西拉厄斯就差举起双手站起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彼时储驯深蓝色长发披散，一缕头发垂在额前，遮挡住那只残缺的眼睛，殷红嘴唇扬起一个极为浅淡的弧度，另一只红眸静静落在皇帝身上，平静提问：“不愿意？”

皇帝和西拉厄斯还没发话，其他各路贵族便已经七嘴八舌争吵起来，其场面之乱，完全没有一丁点贵族应有的气度。

纷乱争吵当中，西拉厄斯望向皇帝的方向。

她与这个兄弟也是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过的，其实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岁月催人老，时间流逝当中，所有人都在改变，只是有的人一如既往，有的人面目全非。

皇帝身上是集帝国富贵织造出来的锦衣华服，上面镶嵌着无数来自宇宙各地的珍稀珠宝矿石，光照之下熠熠生辉。

他眉目阴沉，眼神如黑夜中潜藏的捕食者，盯着那早已逃脱利爪的猎物，仍在觊觎那新鲜的血肉。

“……”

他收起利爪。

皇帝抬手，所有贵族都止住了声音，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位统治帝国多年的君王。

皇帝与这位年轻的反叛军首领对视，这曾经是整个帝国最优秀的军校学生，最年轻的指挥官，同样也是……最完美的实验品。

“呵……”

皇帝轻轻笑了声，浑身的阴沉收起，这一刻他宛若一个普通邻家老人般和蔼。

“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