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漪坐在她们对面,看着她们相互打趣,眼中隐隐有些失神。
阿蓉也好,周念也罢。她曾经也是有过这样的时刻,她很知足了。尽管那日周念与她说这些都是假的,是她在装模做样,是她想让别人认为她是一个好性子,听到这些话时,说不难过是假的,可是曾经的她就是高兴的,那么真的假的又有什么重要。
她的记忆是真的就行了。
江时越为皇后与江时瑾添茶之时,便发觉宋清漪在走神。
她盯着桌上那盘糕点看了许久,恍然想起在祁阳县的时候她似乎很喜欢吃这类吃食,那时还买了简辞手里头的栗子糕。
这会儿沉默不语,难道是她不好意思拿?
“皇后娘娘,您这玫瑰酥饼口感真好。”江时越忽然道。
皇后笑了一下,也不戳破,“嗯,这是今晨御膳房刚做的,每个宫也就分到这一盘,可惜本宫近来脾胃不佳,也只尝了一点,还想让你阿姐带回静安宫呢。”
“还是别了,姐姐也知妹妹不爱吃甜食,不如给宋三姑娘,她这年纪的姑娘应该爱吃。”江时瑾挥了挥手。
她瞥见江时越桌下衣袖微抬,而后又极快地放下去,遂拿起一块玫瑰饼,递到宋清漪跟前,温和道:“宋三姑娘,不妨也尝尝。”
宋清漪面对突如其来的好意,有些受宠若惊,她乖巧地点头。
江时瑾与皇后对视一眼,了然一笑。
她这阿弟来宫里向来少言寡语,怎么会突然将话头扯到糕点上,这点心思在她面前可瞒不住。
后来他们几人又说了许久的话,虽然都是在一问一答,但也其乐融融。
皇后问话,宋清漪答话,江时瑾笑着附和,江时越静静听着。
“你第一次见尸体不害怕吗?”
“不害怕,我以为他是睡着了,还怕他受寒想着给他盖被子呢。”宋清漪有些尴尬地摸了一把鼻头。
“不知者无畏。”
“嘻嘻,皇后娘娘你是在夸我吗?”
“祁阳县是什么样子的呀,与京城对比相差大吗?”
“青山绿水,百姓淳朴,其中吃不饱饭的人也有很多。”
“对了,在东北侧的后山后头还有一个小瀑布,里头的水清得很,也甜得很哩。”
“听你这么说,倒想亲眼去瞧瞧。”
“那姐姐可得带上我。”
……
用过晚膳,天色渐暗,皇后也不便再留人。
今日她与宋清漪也是相处甚欢,这姑娘没有心眼,身子里头还有一股子韧劲在,与皇室中人皆是不同,她身处皇宫二十余年,已经许久不见这样的人了。
“路上慢点,改日再邀你进宫做客可好?”皇后道,像是在哄孩子一般。
宋清漪自然没有不应,她欣然颔首。
“皇后娘娘,瑾妃娘娘,快回去吧,外头风大。”宋清漪道。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遥遥一眼,也貌似璧人。
回去的路依旧是原先走的那条路,宋清漪的脚步还在走着,但速度却慢了下来,她的视线总是不知觉往头顶看,这里红墙黒瓦,到处是层层宫墙,重重宫门。
就这般看着,她便觉得有些难以喘息,也不知道皇后娘娘与瑾妃娘娘是如何受得了的。
回想起今日谈论的一言一语,宋清漪并不觉得皇后与瑾妃是偏爱权势之人。
再一次视线落在瓦上稍作停留便飞走的鸟儿身上,宋清漪忍不住侧身问道:“江小六,你阿姐是自愿入宫的吗?”
江时越脚步一顿,眼睫半敛,清亮的眸子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他的脸上明显寂寥。
良久,他说:“想来你可能不信,这是阿姐自己要求的,我们当时极力劝阻,都无力改变她的决定。她与我说她此生最怕受委屈,所以进宫是最好的路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有宫女伺候着,有没有男人对于她来说都可以。其实我一直都知道,阿姐这么做,其实都是为了江家。”
“为了我。”
他看着天上的点点繁星,无声一笑,继续道:“少时阿姐常说她想成风。”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我倒希望她真能实现。”
“成风吗?”宋清漪喃喃道,“那是成为什么样的风呢?”
她的头下意识往上仰,对上江时越不解的目光。
紧接着,宋清漪的嗓音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宫道上久久徘徊,“风有大小,要成也要成大风,成飓风。”
江时越的目光微微定住,他震惊地盯着眼前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各种难以名状的心绪,惊愕的、悸动的、焦躁的……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他的心头,这是今日他第三次如此了。
宋清漪没想太多,她只知道,微风羸弱,转瞬即散,既穿不透厚重的宫门,也跨不过高耸的宫墙,更带不走里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