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秋为人本来就比较严肃有距离，一家人都有些怕他。此时他表情冷峻，说话没有一点温度，一下子更是让饭桌上的温度降到了零点。姥姥姥爷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小姨小姨夫装作与他们无关；母亲和表妹在低头吃饭，唯有表弟此时偷偷看了一眼顾时鸢，轻蔑地笑了笑。
这个表弟从小就看不起顾时鸢。
顾时鸢觉得脸上有一团火在燃烧。
从他高中被传喜欢男生被顾长秋不分青红皂白扇了一巴掌，再到昨天顾长秋和苏诗雅扇在他脸上的巴掌，那种理应是全世界最爱你却又总是第一个否定你的人打你脸的狼狈与困窘烧得顾时鸢脸火辣辣的，他毫无尊严和体面地坐在讨厌他的家人面前。
“资本？爸，那你告诉我什么是资本？资本就是像你这样的成功男人，家庭永远要让步于事业？资本就是你连续这么多年每年除夕你都回不了家，即使你知道妈在家心心念念盼着你，但你总有比我妈、我更重要的人在等着你陪所以你不能回？资本就是，这么多年了，爸，一旦我让你和我妈不顺心，就要提及十多年前，因为我没有让你委派到外地升迁，是我耽误了你的事业，毁了你的一切吗？”
长长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顾时鸢口中蹦出来，落在今天这般团圆的日子，如同破开真相的利箭。所有人都屏息着将目光聚集在了顾长秋身上......
“逆子！我不过教育你两句，你究竟是怎么和父母说话的？”顾长秋这一次没有任何顾忌和余地，直接一脚抬起将顾时鸢踹在了地上。
顾时鸢猛地向后一倒，险些后脑勺就撞到了放着花瓶的桌子上。
姥姥姥爷立马扶起来了顾时鸢，“长秋，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和孩子说吗？”
“孩子？你看看他干的那些混账事，哪里像个孩子了？”
姥姥着急道：“时鸢说话是过分了一点，但你也不能踹他啊！万一磕着了，大过年的，医院都没有多少人！”
姥爷也在一旁附和，“是啊长秋，你们父子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他都喜欢男人了还有什么话可以说！”顾长秋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顾时鸢从中学懵懂洞悉自己性向后这么多年来一直深藏于心，不敢袒露的秘密。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姥姥姥爷互相对视一眼，又迷茫地看向了顾时鸢。小姨姨父他们都张大了嘴巴，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最终还是姥爷问：“喜欢男人，什么意思啊？这怎么还能喜欢男人？”老人迷茫地看向他们的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苏诗雅已经泪流满面了，她捂着脸对姥爷说：“爸，就是那个意思。”
两个老人像是听到了太阳从西方升起的话一样，但是又要比太阳从西方升起还要更令人难以启齿。
好半天，两个老人好像才缓过神来。姥姥握住了顾时鸢的手，还未开口，竟然就已经哽咽，“小鸢，这病，咱能改不？”
顾时鸢张了张口，没有说出来话来，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又开口说：“姥姥，这不是病，这叫同性恋，现在有很多人和我一样......”
他说不下去了。老人浑浊的眼睛中流露着是对孙辈深深的因爱而忧。
正因为是爱，这份担忧也才更令顾时鸢更加难以直视。
这里是宁城。在这个小城里，同性恋这样的词汇或许已经不如过去那般遥远，可依然没有人会把这个词挂在嘴边。像顾长秋这样使用暴力的父亲不会被人侧目，但如果有一个喜欢男人的儿子在这个小城里就是绝对的异类。
顾时鸢正知道这一点才拼命地挣扎离开了宁城，然而当他以为他已经挣脱了泥潭才发现不过是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几乎要败在这样爱的目光里。
小姨开口说：“怪不得刚刚说不想和女孩接触，时鸢你居然喜欢男生。放在以前，就算喜欢男生哪里敢说啊？都嫌丢人的。”
小姨夫也插嘴：“姐、姐夫，你们也别逼他太紧了。时鸢从小就听话懂事不让人操心，现在这样肯定是在渭城被什么人影响了。”他说完对着自己儿子说：“你可不能这样。你老爸我不像你姨夫那么有资本，也和你丢不起这个人。”
顾时鸢反思是不是真的是他做的不对？成为一个同性恋当然不是错也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他错就错在身为一个生在小地方的普通家庭长大的普通人，居然要做同性恋，深深伤害到了他的家人......
就在这时，一直放在顾时鸢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发出了声响，斩断了顾时鸢纷杂的思绪。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来查看，是骆霄发来的消息。
点开一看只是很普通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条街景，他在这附近闲逛。
“阿霄......”早上骆霄的那句“不要害怕”蓦然再次闯入顾时鸢的脑海之中，骆霄身上的温暖似乎再次传到了顾时鸢的身上。
苏诗雅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一些，她说：“时鸢，你现在和你爸爸道歉。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你的父母，我们不会害你。”
顾时鸢重新站起来，他环顾了一圈他的家人，或担心的或愤怒的或表面担心实则嘲笑看好戏的或懵懂无知的。
他抬眼看向“一心为他好的”父母，缓缓开口道：“爸、妈，我......我没错！喜欢男人，没错。”
他说完，嘴角终于牵动笑了起来。人生二十多载，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反抗他的父母。
团团伸出头来对顾时鸢说：“哥哥，我也喜欢我们班上的女生。我喜欢和女生玩！”
“团团，你凑什么热闹！”小姨直接把团团的嘴捂住抱在了怀里。
顾时鸢对团团笑了笑，“嗯，团团说的对。”
“顾时鸢！”顾长秋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像是一个因为没有被满足愿望就开始大声叫嚷的小孩。
“爸！”顾时鸢转头对他和苏诗雅说：“我感谢你们对我的养育，可不代表你们可以主宰我的人生，我得按照你们的想法活，我已经长大了。如果你们非要这样逼我，那我也只能说对不起，也仅此而已。”
顾时鸢拿着他的外套还来不及穿上就跑了出去。外面雪大路滑，可是他走的速度很快。他拿起手机反复拨打着骆霄的电话，一阵嘟声后，电话终于被接起。
“阿霄，你在哪里，我现在想见你。”
“哥？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阿霄......”雪花在天空中飘荡，一颗又一颗，落在了顾时鸢的身上。
顾时鸢开口说：“阿霄，我想，我也是喜欢你的，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