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又瞥了眼他肩上的鹦鹉:“管好你的鸟。”
少年乖巧地道:“好。”
他将鹦鹉安置在一株盆栽上,绕过屏风来到里屋,却见师执玉拿来一床软垫铺在地上,“你睡地上。”
褚栖迟感动,竟然没让他睡柴房。
仿佛知晓他在想什么,师执玉冷漠道:“我这没有柴房。”
褚栖迟:“……”
得了便宜当然要卖乖,少年当即掀开被子准备躺下,师执玉却忽然拦下,盯着他衣服看。
少年低头看了看,他衣服湿透了不说,因为在门外跪了一会,还粘着湿泥,就这么躺进去一定会弄脏被褥。师执玉最爱惜这些东西了。
当即褪去外衣,道:“我脱掉。”
“不是这个。”师执玉指了指他肚子,“不是饿了么?”
刚撒的谎就忘了。
少年不好意思笑笑:“是饿了,但是……”你这里不像有吃食的样子。
师执玉没说话,丢给他一套宽大的干净衣物,出门去了。
对于六七岁的褚栖迟来说,这套弟子服实在不适合他的身形。不过毕竟是师执玉的衣服,那总归是要穿上的。
刚换好,师执玉便提着一篮桃子回来。
除此之外,他原本那件浸透雨水和血水的黑衣也换成了干净的青衫,脸和头发都好好洗过了一遍,看上去没那么狼狈了。
师执玉将篮子递给少年,一句话也没说,脱了靴背对着他躺在床上。
少年看着桃子,微觉不对。
这时期的他还是个鱼骨村卖鱼的毛头小子,师尊不认识他,怎么知道他喜欢吃桃?
巧合吗?
“不喜欢吃就丢了。”
榻上,师执玉闭着眼冷不丁来了一句。
少年珍惜地拿起桃子,在胸口擦了擦,想吃又舍不得,便塞了几个在口袋里。
不怪他要这么演,实在是禁傀无法进食。一堆木头罢了,吃了往哪儿消化?
少年糯糯开口:“哥哥,你还种了桃树呀。”
师执玉:“嗯。”
“你也很喜欢吃桃?”
“不喜欢。”
禁傀闭嘴了。连带着远处操纵一切的褚栖迟也闭嘴了。他没想到师尊竟然不喜欢吃桃,那平日陪他一起吃完全是在迁就。
“有人喜欢吃。”师执玉低声说道。
少年嘴唇翕张,小心翼翼试问:“那人……是谁?”
师执玉刚想回答,忽然颅内剧痛。他抱着头蜷缩起来,整张脸惨白到失血。
师执玉肤色本就苍白,秽缚咒文的缠绕几乎让他难以呼吸,周身血管微微爆起,泛着青色。
黑痕已经攀上他的脖颈。
少年扑身上前,却被他一手挥开,“走开!”
褚栖迟也不知如何是好,再看,里屋的地面也结上了一层薄冰,看来幻境要对他这个外来者赶尽杀绝。
少年刚想靠近师执玉,那些冰霜便像鬼手一般攀上他的小腿,冻结之快教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眨眼间便动弹不得。
偏偏师执玉此时头疼得快要爆炸,控制不住得往墙上撞,撞得头破血流还不肯罢休。
霜寒悄无声息爬上床塌,攀上师执玉的后背。
倏然间,蓝鸟禁傀飞入里屋,燃火的鸟喙在少年腿上啄了几下,寒冰被冥火喝退了一片,却迟迟不肯褪去。
少年禁傀僵硬的关节咔咔动了几下,笨拙地翻上床,从后背抱住师执玉。
明明是冰凉的木头,怀里竟透出一丝淡淡的暖意,像是藏了块捂热的石头,又似血气翻涌。
师执玉本能往暖处缩了缩,绷紧的身体渐渐松下来。
“冷静,师尊。”
顾不得伪装,少年紧了紧手臂,拦住自残的师执玉。
“师尊,我们陷入了天衍幻境,你心绪不宁会加强'眼'的防护障壁,如果不毁掉它,我们将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少年声线压得很低,不再是之前卖惨装乖的软糯模样。
师执玉微微偏过头,像是想辨认什么,目光空荡荡的。
幻境的逐杀寒冰围着两人蠢蠢欲动,又碍于方才褚栖迟燃起的冥火不敢轻举妄动。
褚栖迟进了屋,抬手,掌风灌下去,依旧被魂火外的屏障硬生生挡了下来。
少年禁傀额头抵住师执玉的后肩,声音缓了一些:“师尊若真想让那人起死回生,也不该受困于这场幻境里。你想用八灯重铸他的本命魂火,弟子愿意陪你一起。”
说这话时,褚栖迟承认他有些说谎了。
想到师尊除他之外还有个如此执着到不顾性命的“故人”,他心里巴不得这人死得干脆些才好,最好永远不应召。
闻言,师执玉睫毛轻颤了一下。
他看了看四周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目光渐渐从涣散中聚拢起来,像沉在水底的人慢慢浮上来。
那边,褚栖迟手上不停,掌心源源不断轰出冥火。
终于就在下一刻,护在本命魂火周围的屏障轰然碎裂,火焰骤然一缩,挣扎了两下便彻底灭了。
八盏灵灯骤然熄灭,四周景象犹如潮水一般迅速褪去,一层层剥落,露出原本漆黑又空荡荡的的模样。
幻境散了。
一豆亮光照亮两人之间的距离。
褚栖迟撤走禁傀,朝瘫坐在地上的师执玉走过去。
他蹲下身,轻声唤了声:“师尊?”
师执玉目光还有些散,嘴唇动了动:“……褚栖迟。”
褚栖迟莞尔:“是我。”
他握住师执玉的手,引着他指尖轻轻贴上自己脸颊。
许是被寒冰侵蚀的缘故,师执玉的手很凉,触碰到他皮肤时明显缩了一下。
褚栖迟握得更紧,不让他抽离,反而将师执玉的手掌整个覆在脸上,偏了偏头,让那只手更实地贴住自己。
“你摸。”褚栖迟道:“是热的。”
师执玉手指动了动,缓缓下移,放在他侧颈处,似在确认什么。
褚栖迟笑笑:“放心,有脉搏,是活的。”
大梦初醒,师执玉眼神清明了一些,他垂下头,低声道:“……你的傀,做得不错。”
他脑子还是有些糊涂,幻境太真实,现实又出现在眼前,他一时接受不了混乱的信息,脑子里绞成一团浆糊。
师执玉按着脑袋,褚栖迟怕他再拿拳头捶自己,连忙握住他手臂,顺势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额头贴住自己胸口,“不急,我们在此稍作歇息再出去也不迟。”
良久的沉默,师执玉的呼吸总算平稳下来。
声音从胸膛闷闷地传来:“谢谢。”
“若不是你,我不知还得在这困多久。”
褚栖迟道:“不是说闯过伤门,不必担心么?”
师执玉:“……”
“话虽这么说,我也没料到伤门后会遇上天衍幻境。”
八门阵深藏玄妙,算得上令人极为头痛的阵法,这是众所皆知的。一般而言,凶门后都是镇守灵兽、或是较易突破的幻境,至少对褚栖迟和师执玉两人的能力来说不难闯。
可和天衍幻境相比,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两人心照不宣,都察觉出异样。低阶秘境是绝不可能出现八门阵的,更遑论天衍幻境。
难道是他们修为较高、杀的怪太多,秘境自动触发了什么提升难度的阵法?
褚栖迟道:“景门之后也是天衍幻境。”
“什么?”师执玉惊异一瞬,很快蹙起眉头:“那杜门之后岂不也是……”
本以为他会关心自己在天衍幻境的经历,没想到第一句是担心闯杜门的苏少微。
褚栖迟漫不经心道:“以他的修为,进这种地方只会死路一条吧。”
师执玉长叹一声:“我们怕是被做局了。”
身后,两道生门显现。
褚栖迟盯着门上殷红的大字:“出去吧。”
顿了顿,又不咸不淡地补了句:“可惜了,没有通往杜门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