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在山坡小道,耳边不断传来林中灵兽入眠打鼾的声音。
闷头走出好一段,总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褚栖迟道:“师尊,你还好吗?”
“嗯。”
仔细想想,从旧阁楼出来后,他的确没有在师执玉身上闻到那个味道了。
眼下无人,他总算能问问天衍幻境的事。
“你现在……还在供养那人的本命魂火吗?”
身前,良久的沉默,师执玉缓缓道:“不。”
他不像是会轻易放弃的人,更何况,一向克己复礼的师尊能为那人不惜布施禁咒引火上身,褚栖迟觉得他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师执玉道:“现在已经不必了。”
“为什么?”
师执玉极轻地笑了一声,没回复他。
他走在前方,黑发被晚风吹得一荡一荡。尽管现在的他也是一袭黑衣,却和幻境里判若两人。
想起那些触目惊心的恶痕,褚栖迟道:“那些秽缚……”
“无妨,只是个印记,现在不会对我产生任何影响。除了不好看,倒也没什么。”
身后人许久不说话。师执玉停下脚步,玩笑般道:“怎么了?莫非你觉得丑陋至极?”
“没有。”褚栖迟脱口而出,“我绝不会这么想。”
怕他不信,他又比了个发誓的手势:“真的,我发誓。”
他看见师执玉眸中化开一丝涟漪。
师执玉微微仰首看他:“这点小事没必要发誓。”
褚栖迟撤下手,思来想去片刻,还是没问那阵香气的事,毕竟他的心思不算干净。
至于秽缚禁咒……
能在一座万人城布下如此恶毒的诅咒,怎么看都是一项不可饶恕的滔天罪行。
然而,苏少微口中的传闻却和事实全然不同。可见仙门大多数人都对此毫不知情,甚至听说的是另一个版本,实在蹊跷。
“你,不好奇千鸟城的事吗?”
他不问,师执玉反而主动开口。
褚栖迟不假思索道:“我相信师尊的为人。”
师执玉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只静静看他。
“还有。”褚栖迟向他走近,“就算师尊真让千鸟城覆灭了,依我看,也是那些人该死。”
“师尊永远不会有错。”
师执玉怔怔望他,几乎算得上呆滞。相顾无言好半晌,才转过身背对他,耳尖微红。
他暗道几句不妙,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又觉得这心动来得没有缘由。
褚栖迟没明白他这举动,还以为说错话了。刚想出声,师执玉忽然扬手飞来一枚东西。
接下,展开手心一看,竟是一枚传音玉佩。
“早该给你的。原本想向掌门师兄讨要一块,他不知为何百般推脱。思来想去,不如自己动手做。”
“今后若有要事,可传音给我。”
他看了看玉佩,眼神又火速扫过褚栖迟的脸,不敢多看,往另一个方向匆匆离去。二人就此分道扬镳。
客舍内,褚栖迟熄灭火烛。
明明是上好的云锦被,可他翻来覆去总觉得睡不习惯,枕头没压软,床下也没铺软垫,像是硌得慌。
回味过来时,褚栖迟哭笑不得。
这番话说出去,别人定会觉得是哪家细皮嫩肉的娇养大小姐。说来惭愧,师执玉给他铺的床当真是舒服至极,久而久之,他便习惯了。
辗转一个时辰后,褚栖迟摸出传音玉佩。
青玉剔透,握在手里却尚有余温。
师尊说若有要事便传音给他,养精蓄锐乃是重中之重,睡不着也是件大事。
褚栖迟压低喊了声:“师尊?”
没有反应。
这个时辰,难道他已经睡下了?
褚栖迟不想打扰他清梦,随手将传音玉佩丢在枕头下,刚躺下,床榻微微一震,师执玉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传来:“怎么了?”
他刚进入浅眠,声色染了些慵懒,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到传音,听见褚栖迟声音的那一瞬间就清醒了。
片刻过后,玉佩那头道:“弟子失眠了。”
师执玉:“……”
“师尊,你说,驭灵宗的床究竟是什么材质?怎么还有扎人的毛刺?”
“还有这枕头,里面塞的莫非是铁石?”
师执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看了眼自己睡的枕头,感觉还行?
“要不……你睡我的床吧?”
另一边,褚栖迟穿衣的手顿了顿。
意识到不对,师执玉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我和你换一间房。”
话音刚落,他直接灭了传音玉佩的光芒,一手扶额。
真是头昏脑热口不择言了。
他根本不敢等褚栖迟回复,传音被关闭,也不知褚栖迟会不会来。
大概不会吧……
虽说他们都是男人,就算同床共枕教旁人看来也就称一句手足情深。
但是,但是……
师执玉心里连道了几句但是,余光瞥见横下来的门闩,犹豫半晌,还是决定把它打开。
夜深人静,原先去温泉的少年们都已经回房歇下,驭灵宗上下一片寂静。
褚栖迟轻步绕过几间松林庭院,踏上去往另一侧客舍的乱石路。
远远的,他望见师执玉那间房灭了烛灯。
褚栖迟脚步稍顿,又有些犹豫。
不是说和他换房么?怎么又灭了灯,莫非师尊只是随便说说,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他在洞门前来回踱步,几经挣扎,还是作罢。
刚转身,虚无缥缈的香气飘过鼻尖,仿若一缕游丝挑逗般轻扫了一下。
又是这股奇异的味道。
褚栖迟往回迈了几步,白日在阁楼的情形历历在目,师执玉此刻恐怕又在入定调息,断然不会想让他看见那副模样。
还是不去打扰为好。
这样想着,窗棂突然爆发出一道刺如白昼的灵光,紧接着,带着独属于师执玉身上的茶香扩散出来,像是打翻了一盏百年佳酿。
借着那一瞬间的白光,褚栖迟清晰地看见,房内有两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