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薛共影平静道：“我没异议。”

这下，问天宗青年的视线望向褚栖迟的方向，“将他带下去。”

褚栖迟这才发现他和师执玉都是一副狱卒打扮。

几名狱卒将薛长庚押走，二人也紧随其后进入幽篁山。

夜色沉沉，山中寂静。行至半山腰，一扇嵌在山体中的大门出现在眼前，门上封印阵法尚在流转灵力，隐隐生辉。两侧斜插着几柄法剑，与阵法遥相呼应，共同镇压着门后之物。

“你们二人守在阵外。”领头狱卒吩咐道。

一行人将薛长庚带入深层地牢，确定他逃脱不了，又从牢内出来，留他二人看守。

褚栖迟沉吟：“不是说青霄仙尊不惜与仙门为敌，一意孤行将他护下么？”

师执玉笑了笑：“时机未到。”

也对。审判仙台上，各大宗门仙尊长老齐聚一堂，阶下还有百名修为不浅的内门弟子，薛共影在那时候出手，不仅带不走长庚，还得连着自己一并被降。

再者，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方才那段回忆里的薛共影修为有所损伤，和之前几个回忆幻境里的感觉完全不同。

褚栖迟想了想，道：“除了狱卒，幽篁山内应当还有化神境以上的仙尊轮值驻守吧？“

前世他创出的两大禁术被封存时，仙盟就是这么做的。

褚栖迟：“他想从月沉渊里将薛长庚捞出来，似乎没那么容易。”

闻言，师执玉笑意不减：“你说的不错，是有人镇守。”

很快，褚栖迟就看见了轮值的人。

一道深绿虚影出现在山道尽头，正是回忆内的师执玉。他缓步走来，扫视两人一眼，又施了一道灵力检查封印阵法，确认无误后，回到阵前的空地上等人。

师执玉的虚影就坐在那闭目养神，等了足足十二个时辰。

一天时间，仙盟集议已经散了，众人早已各回各家，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一柄色泽青墨的长剑从天外飞来，直直插在虚影面前。

善渊剑通体精铁铸成，古朴庄严，人还未至，剑气却已纵着疾风在阵前呼啸。

虚影起身迎击来人，薛共影神色肃穆，认真至极，善渊剑气浩荡无匹。而当时的师执玉却并没有召出并生与他缠斗，只是一昧抵挡。

就像是赤手接刃，根本毫无胜算。

不多时，这场戏以师执玉负伤告终。

捕捉到褚栖迟担心的情绪，师执玉这回先一步道：“只是皮外伤，看着严重，养两天就完全痊愈了。”

褚栖迟看虚影拭去唇角血迹，觉得肯定没他说的那么轻松。

阵法被强制关停，薛共影犹如一道黑风席卷整座月沉渊，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将长庚带离幽篁山。

褚栖迟道：“师尊是在这时候与青霄仙尊结交的？”

师执玉莞尔：“被你看出来了？”

褚栖迟也笑：“师尊当时输入的灵力并非加固阵法，而是悄无声息钻入一缕灵息从内瓦解，这才能解释仙盟耗尽心力设下的大阵为何能在短时间内被青霄仙尊破解。”

“况且，师尊放水放得未免太过明显……当然，区区狱卒是看不出的。如此想来，必然是你二人事先做了某些约定。”

师执玉点了点头：“你猜的不错。”

褚栖迟道：“不过，弟子还有一事不明白。”

他微微侧身，朝师执玉靠近了些，“师尊就不担心放出薛长庚后，他会继续为非作歹么？”

师执玉眼神闪躲一瞬：“这的确是个需要考虑的问题。不过，我的目的是结交青霄，做一份顺水人情，至于别的……”

他望着曾经的自己，淡淡道：“可能我与青霄一样，对他保有信任吧。”

虽然有许多不同之处，但薛长庚总是让他想起前世的褚栖迟。

褚栖迟轻笑道：“所以，就算我不以解开封印为筹码，青霄仙尊也会因欠下的人情放我们进入剑冢？怪不得当时他答应得那么爽快，反正横竖都要让我们进去。”

师执玉笑了笑，没答话。

褚栖迟想上前再看看虚影，朝前迈出一步，不料前一刻还在幽篁山，下一瞬便到了某个藏匿在山林里的篱笆小院。

低头看看，他此刻身着回纹玄袍，背负长剑，俨然又是剑宗弟子的打扮。

不过，这回他却不是薛共影的徒弟了。

他和一众弟子藏匿在灌木丛后，眺望小院情况。而他们身后一名霸气侧漏的青年正抱剑而立，凤眼美髯，剑眉轻拧，自有一派王者之风。

风卷而过，小院内传来长庚的声音：“师尊，这次做的桂花糕味道如何？”

窗棂缝隙内，薛共影的背影动了动，随即道：“嗯。”

一个嗯字，却足以让长庚高兴许久了。长庚大喜：“那弟子明日再多做一些备着，师尊想吃的时候就不必久等了。”

他刚想拉开门再去做几道拿手菜，薛共影忽然道：“城里，有鱼卖么？”

长庚：“师尊想吃鱼羹了？”

薛共影点了点头。

长庚道：“附近几座城没什么海货，师尊若想吃，弟子去临海的地方买几条回来，现钓的鱼才鲜甜。”

说做便做，他解开院内棕马缰绳，一息之间便策出树林。

有弟子小声道：“他为何不御剑？”

一行人摇摇头，也琢磨不透。

灌木丛后，青年沉声道：“进去吧。”

褚栖迟和师执玉跟在青年身后推开栅栏，进入篱笆小院。

听见人来，薛共影放下酒壶，道：“宗主。”

不意外，尽管没有佩剑，青年身上的剑意依旧强得可怕，除了剑宗宗主还能有谁？

奇怪的是，这时候薛共影的灵力似乎又下降了一层，全然没有之前那般强劲了。

清微仙尊掀袍坐下，开门见山道：“炼傀一事进展如何了？他用过的那只傀尚是个雏形，仙盟试验多次都摸不出门道，你既已取得他信任，想必他不会对你隐瞒。”

薛共影平静道：“他，只说了一些。”

清微仙尊点了点头，意料之中。“先别急着上报仙盟，如今问天宗在仙盟一家独大，我们暂时留一手。这边我会留一批人，你找空隙传递消息，千万别让薛长庚察觉。”

薛共影保持沉默。清微仙尊自顾自说道：“不演一出劫狱的戏码，薛长庚恐怕不会如此信任你。如今你带着他在这种灵力稀薄的深山隐居，着实委屈你了。待时机成熟，师兄便来接你回剑宗。放心，青霄山居一切如旧，只待你归位。”

清微仙尊将写了部分炼傀之术的黄纸塞入袖中，“如今已收集八九成，你再寻个恰当的机会套一套他的话，待我们尽数掌握此术……”

他压低声音：“就不必留他了，趁早清理了这逆徒。”

薛共影垂眸看着桌上的油灯。

沉默许久，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