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序知只微微割破一层油皮,缓过来以后冒的几颗血珠都快结疤了,没有包扎的需要。
倒是余鹤一手心被划出的那道大口子抹了满床满脸,现在还在汩汩冒血,又被拉去看要不要缝针,余鹤一问会不会留疤,医生看他这满手疤都哽住了,您还差这一条?
叶海不知道从哪拿了新买的衣服让何序知换上,换好就带他走了。
何序知用在生活上的智力堪比一根鸟毛,平时边上有个活男人连瓶盖都不开,边上有余鹤一更不一样——他在余鹤一尸体边上都能横得起来,估计等着老公还魂了替他出头呢。
现在倒好,他离了余鹤一马上蔫巴了,又小小一坨缩在车角落里玩手机,大眼睛一下下偷瞄前面的司机,眼皮都肿了,看着又可怜又虚弱。
“别告诉我爸爸妈妈好吗?”
叶海这个火气噌一下起来又凭空消失了。
恨铁不成钢。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又拿他没办法。
“我有那么闲?”
何序知从小就这样,一到用得上的时候,就成了乖宝宝。这下也不计较叶海语气差脸色冰了,有气无力地没话找话,讲着讲着又把自己说伤感了,咬着嘴遮着脸偷偷忍眼泪。
这人乖的时候呢,那真是天使降临,又可爱又黏人,除了不说话不学习,没有一点不好。
何序知交往的规则非常独特,就好像有一个大圈、中圈、小圈——他一定要选一个最亲近的人,做足够的特殊化处理,对其他人就差点意思,根据交情往外递减。
他自己可能没感觉,但是这一点微妙的区别对待会让他对亲近的人马上产生被女王授勋一般的荣耀成就感,又激发外圈的人想往里挤来获得他的特殊对待。
叶海曾经就是那个最亲近的人。只要有他在的场合,何序知一定是倚着他靠着他贴着他的,有什么搞不懂搞不定的事情马上找他帮忙,那副离了自己就活不下去一样的模样,没有男人能经得住。
小小的叶海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小子,已经在何序知跟前当起了老爸和老公一样,出入抱着背着,有什么好玩好吃的自己一点爱好没有,拿到何序知面前看他喜欢了才有喜悦感成就感。
叶海能懂余鹤一的崩溃。
一个人一旦习惯了和何序知在一起,被那种无孔不入的依恋驯化,就逃不脱了,一个人的时候都没办法感到喜怒哀乐——这些情感全都被何序知紧紧垄断了。
他,余鹤一,潜意识里都是何序知的奴隶。
何序知撒娇哭泣,依赖他们爱重他们,让他们觉得自己在何序知的生命里重若千钧,外人看着是何序知小狗似的摇着尾巴绕着他们转,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凡这条狗对别人摇一下尾巴,他们都会发疯。
他和何序知真正朝夕相处,也就四年,余鹤一是他的四倍。
叶海以己度人,毫不犹豫断定余鹤一绝对是自杀.
可余鹤一想死,他就没想死过?
看着何序知不认他了,对他那么警惕冷淡,就像对陌生人一样,他真是又恨又无助。
怎么可以这样对哥哥……
是你说最爱我,是你说离不开我的。
其实真的和小时候那么笨笨的也是挺好的。叶海出神地想,他又不是养不起。
他小时候就想的好好的,等何序知到年纪,他们就结婚,他养何序知一辈子。
叶长安笑他傻,问他还想不想为人民服务?娶个傻老婆,人家都会拿这个攻击你,你的路就难走了。
叶海不以为意。攻击他就攻击呗,为人民服务的人是他不是他老婆。
后视镜里,何序知脸色苍白得有些透明,目光涣散地游离着,被泪水和冷汗打湿的发丝黏在颊侧,手指攥得发红。
叶海曾听流浪犬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员说,从没有生育过的小狗会一生都保持幼犬的心态和想象。
那个被家人朋友保护在接近真空环境里的,清纯幼稚又天真的何序知,终于在三年的婚姻后诞下一枚死胎,彻底告别他的少年时代。
何序知很可爱,很美丽,很迷人,却需要很多爱浇灌,才可以维持他的好状态。
浇灌的园丁是谁,对于花朵来说重要吗?
未必。
叶海突然感到有股神秘的力量驱使他把车停在了路边,他的心脏跳动得非常迅速,就像装了一只疯狂转动的拨浪鼓。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抬腿进去把何序知抱紧,摘下手套抚摸何序知冰凉的侧脸,体温把何序知烫得往后一缩。
两个人仿佛连体婴一般贴得无比紧密。
“序知,和哥试试看怎么样?”
何序知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我爱你。”
何序知微微睁大了眼睛。
爱。
一个与他没有血缘的人。一个重逢还不到一个月的人。一个单方面照料他四年多的人,以性缘的角度,向他说爱。
而他甚至真的相信。
他觉得荒谬又痛苦。因为他真正的爱人,他的余鹤一,就在刚刚还对他说爱他,他却完全无法相信。
命运弄人……
“不行,我们,我们才认识,我不能接受……”
叶海握住他的手,在指尖上轻轻吻了吻。
“我们不止有儿时朝夕相处的4年,我偷偷窥探你的时间和你如今的岁数是一样的。”
叶海不能回国,但好在何序知经常出国比赛,叶海是场馆志愿者也做过,列表百十来个黄牛粉牛也加过,拼死拼活地成为千万个巴斯光年罐头中的一个,抬头在大屏幕里看看他,导播还要起哄,把镜头对准拿内部VIP票坐在前排的余鹤一。
叶海那时候其实对余鹤一没什么恶意。他觉得何序知就是有情有义的人,如果何序知知道他,记得他,那他一定也坐在和余鹤一一样的位置上。
说一千道一万,何序知没错,只是爱一个人,能有什么错?
叶海责怪自己没能力早早回到他身边,责怪何序知父母管得严让他被窝边草绊了脚,责怪余鹤一不是良配,责怪这个世界总是唱反调,把何序知逼到非余鹤一不可的境地。
何序知没有错,如果何序知爱的人是他,他一定不会像余鹤一那么蠢钝无能。
“序知,哥希望你下一次没有牙的时候,我还能陪在你身边。”
何序知被这句话迷住了。
他对爱情的一切幻想,源自对天长地久、骨肉相连的渴望,叶海比起余鹤一更妙的一点或许在于,这个男人是从小就照料他的,见过他最顽劣的模样,知道他失败的婚姻,还对他如此包容。
天崩地裂的一瞬,他承认自己被这样削山劈海的横来一笔打动。
可他花了那么长的时间保护养育余鹤一,满心欢喜地以为余鹤一在滋养下会长成健康快乐的模样,最终却两败俱伤。
此时此刻,这么短暂的时间,他要贸然地答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