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笑道:“看见了,那么大一棵树——大嫂也喜欢在那儿喝茶?和朋友一起倒是很好的。从前我和宁宁也爱在那里玩,几个同学来家里找我,也说喜欢得很。但今天就罢了,昨晚上听着雨声没睡好,早些回去休息算了。”
再三说不了,许大奶奶才放他们走。一行人送他们出去,两个孩子尔修、玉水还舍不得两只狗,一步步跟了去,被许大奶奶牵回来了。
照群见了,叫住许曼,拉了她到旁边说话,问道:“怎么还养着两只狗?当初家里说不要,你只说带回去养养,怎么养得那么久?你自己没想过?你们两个几年没有孩子,是不是这出了问题?听一些老人说,家里养了什么凶恶的东西,孩子不到家里来的。别是养了两只狗的缘故。”
许曼听了好笑,摆手道:“大哥哪里听来的?你也信这些了。哪有这种事?”
照群摇头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仔细一些,别以后因为孩子文钦和你翻脸了。”
许曼笑道:“知道了。”
照群便放她回去,叫他们路上小心。许宁和他们一块走,多送一段路。
回了屋里,见焕民和二奶奶上楼去了,许大奶奶绞手巾给两个孩子擦嘴,一面向照群笑道:“瞧见没有?你妹妹倒像许曼和沈文钦养的小孩似的,叫做什么做什么。烧水倒茶、盛饭端菜,叫她做什么,什么都愿意做的,乖得很,哪里像平时大小姐的样子?我叫她帮个手收拾东西,叫她多看着点尔修、玉水,她倒会推脱,只会笑嘻嘻地说没空。这会人走了,她还舍不得的,直送出去还不肯回来呢。要我说,她干脆送到他们家里去好了,左右他们那边缺了个孩子的。”
照群只是笑,说:“你这是什么话?妹妹做女儿,叫人听见,岂不是要笑掉大牙?她们两姊妹感情好,许宁是她带大的。这有什么?”
许大奶奶道:“这自然没有什么。少了一个她,底下还有个弟弟呢。你平白替他出头做什么?什么时候和他那么亲近了?你也替他揽上事情做了。从前分家的时候可是分得清清楚楚的,人家可不和你讲什么兄弟交情。你看他感不感你的情!”
照群笑道:“你也是糊涂了!谁要他感我的情?你不在后面赶他两下子,他能够动弹?不动弹,只是在家里白吃东西。等日后你才知道厉害呢。”
许大奶奶这才明白过来,嗔笑了几声。
外面许宁送她姐姐、姐夫到衖堂口,和许家隔了很长一段街道。许曼叫她就回去,不用再送了,许宁便回去了。
见她走远,文钦笑道:“你哥哥打的好算盘,怎么就会往我这边塞人?他那儿一点事也找不出给焕民做?亏他说得出口,说焕民好歹念过几年私塾的。——他以为现在还是封建时代考科举呢!私塾算得了什么?看焕民那个样子,那些书不知道丢到哪个爪洼国去了的。我要是问他会不会看稿子、会不会用打字机、懂不懂跑印刷厂,准问出来一个‘一问三不知’。”说罢摇头笑了。
许曼瞥了他一眼,微笑道:“你在我面前不是很会说话吗?这些话你刚才怎么不说出来?也叫他们听听,免得白麻烦了你。”
文钦听了不好答话,半晌才笑道:“这些话叫我从何说起?不过在你面前说说罢了,谁好意思当他们的面说?叫人怪难为情的。”
许曼也不理他,回头往巷子的深处看去。落雨后的晴天,天空没有变得碧蓝,只是发光发白,好像天幕后抵着一盏强白光的台灯,透过天幕打到人间,一切都白得晃眼,看得分外清晰。她的妹妹走过樱花树,迈过青石门槛进去了。她穿一身银灰底橙色小团圆绣花旗袍,厅里毕竟是幽黑一些的,她一走进去,便好像她模糊了——她终于还是模糊了,好似走到了房梁外的地方,那腾黑的吞噬人影的地方。她身上的橙色小花零零散散地落下来,成了荡在空中的东西,挂着千千万万道丝线。她走天井边的走廊,被挡住了,看不见。但越过明亮的天井,正看见两个孩子吃饱了坐在小蓝凳子上玩耍——像佛龛里的两尊小佛像。
这样的许公馆像是一座旧时的博物馆,要走长长的街道,走过去,好像走到馆里的古董造出来时的古中国的时代。走进去,光亮是一点一点点在物件上的,除却亮点,只是幽暗,十分符合博物馆专门打造的氛围——只给人看清古董,此外,连游客都要模糊身影的,只许静静地穿梭来去,真叫人以为走到古中国里了。可现代到底是现代,一走出来,就觉得全完了。
退出来,门口仍是那株高大的樱花树,樱花还是满树,在风里齐齐地摆动过来、摆动过去。——是佛龛外供奉的鲜花。公馆二楼的阳台上传来隐隐约约的二胡声,人和琴声都隐在花树后,像台上说书先生说神佛妖魔的故事时躲在帘子后的乐手。那苍凉的调子拉过来拉过去,道不完的苍凉的调子。
文钦道:“走吧。”走出去,他又说:“你先回去,我要回家里一趟,母亲说家里有事找我说话。”
他说的家是他老家,他父母和大哥沈广禄还住在那儿。他老家是芙蓉城一个偏僻落后的乡下地方。他很少带许曼回那边去,就是他自己,也尽量避免回去,那贫穷的地方,承载了他贫穷的少年时期的地方。
许曼点头道:“嗯。”
晚上回了公寓,文钦见着许曼在打电话,也就一言不发地走进去,自己倒了茶喝。
许曼在和方家的姨奶奶白莉莉打电话,听她道:“诶,在真自己回上海去了,你说奇不奇怪?”
许曼还不知道,惊讶一声问道:“怎么会?不是说没有空回去?我们这边还约了过段时间出去玩。你问着她了没有,她怎么说?”
莉莉道:“我也说呢,怎么变动来变动去的。我白天给她打电话,张妈接的,说上海那边一定要在真回去呢,她只好自己回去了。你还说去玩呢,这会联系不上她,她一定不去了的。要是知道她要回上海,我就叫她给我带东西了。”
许曼笑道:“这可没法子了,你连她住哪里都不知道,又不好问张妈的,打探人家主人家的地址,怪不好意思的。就是问了地址,两边不好联系,你怎么方便请她帮你带东西?她这一去又是没一个定数的。她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莉莉听了,也笑道:“嗳,我是被绕得糊涂了。你说的倒是,麻烦得很!”
许曼道:“也是奇怪,去得那么忙呢。”
半晌,莉莉道:“那我们还去不去玩?好好的少了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许曼今天回家费神多了,这会累得很,心里也没意思,因道:“是怪没意思的,我看是去不成了。”
略说了几句,都是没兴头的,两边便挂了电话。
文钦走过去,一面问道:“怎么了?你们谁去不了?”
许曼三两句说清楚了,起身走到阳台边上画画稿。
文钦笑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本来他们结婚没请傅家的父母过来见证,长辈一定有些话说的。好容易约了过年见面,又说不回去了,人家哪里乐意?难道一有点事情就要推开的?一辈子不见面了?我看你们这次去不成也没事,等傅太太回来,你们再约就是了。这时间多得很,你们又是常见面的。”
许曼冷笑一声,说道:“多谢你关心我们。”
“诶,你道谢就是了,怪声怪气的做什么?难道我又惹你生气了不成?”文钦说完,一边凑到许曼身边,陪笑道:“好好,上次打了我还没出气?我真没做什么,大庭广众之下,那么多学生的,谁有这个脸?你不解气,再打我几下就是了。”说着握了许曼的手往自己脸上招呼了几下。
许曼挣回手,只是不理他。
文钦站直身子,笑道:“我也好没意思,刚在家里受气,回来老婆也和我合气。你不知道,我妈找我回家说话,不过为着家里山头的茶籽被别人摘去了,叫我给她讨公道呢。你说好不好笑?她多大年纪了?还惦记着那点东西。我没给钱她吗?还叫我做这种事情,谁好意思去和那群刁民扯道理的?他们也不是讲道理的人。我说,那点东西不值钱,别人摘了就摘了,再不许他们为了这种事找我回家的。”说完停了,见许曼脸上没动气,因继续道:“但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家里还不止这种事情呢。我大哥自己砸了饭碗,我上次好容易给他找的,他倒瞧不起,和人家打起架来了。砸了之后呢,他一点本事也没有的,还是请我给他找工作。我看这次把他放我眼皮子底下好了,叫他去做保安。你说好不好?”
许曼听他的话笑了,他做惯了皇帝,大概这次心虚,倒把自己像宠妃一样对待。只道:“这不关我的事,你亲哥哥,你怎么摆布他是你的事,少在我面前嚷嚷。”
文钦笑道:“这不是和你商量?同你商量还有错了。往常不是总说我有事情不向你交代?好奶奶,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
许曼睨了他一眼,好笑道:“我不知道你这些话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你爱交代不交代,我才是再不敢管你的了。”
半晌,文钦弯腰作揖,陪笑道:“好奶奶,好太太,今后你多管着我吧,好不好?”
许曼不理他。他见许曼是给他的书画的画稿,也不吵她,自己贴在她身边左右踱步,见她再三不肯理人的,看也不看一眼,好没意思,自回房间洗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