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钦收假之后要回学校上课,今早上早起。他知道许曼是凌晨睡下的,但具体不知道是几点。起来的时候很小心,怕弄醒了许曼。好容易到了床下,没听见许曼的声音,他就到浴室洗漱去了。换了衬衫西裤出来,捻起电灯,客厅才亮起来。阳台那儿的窗帘并没有掩上,但天色雾蓝,不知道是天气不好,还是太早的缘故。但看着雪亮的客厅,看着一切明亮的物件——罩着透明玻璃罩子的玻璃花、许曼的小工作台、阳台上悬挂的黑色线条简笔画,以及客厅中央的古中国里走来的魏晋的佛手——文钦欣欣然而□□。这一切,是他家里的一切,朴素淡雅而合他的心意,最符合他对古中国的家庭的设想。
自己煮了早饭,一份白米粥、两个煎鸡蛋,吃了之后略坐了坐就出门了。出门前他在阳台上望野景,越发是早上了,邻居陆陆续续起来,咳嗽声、叫喊声,许多家庭大呼小叫的——那是嘈杂的家庭。朦胧的街上,渐渐地有人走动。看来是天气不好。这也是春天的芙蓉城的必然,天气说不好就不好了,说下雨就下雨了,即使前一天是艳阳天。
在上海路搭电车可以直接到学校。下车进去,听见亭子间的保安喊他一声“沈老师”,文钦点了点头。他今天是早课,路上没多少人。到了教室,里面的学生也不多。多数学生绝不早到,向来是能晚则晚,一种对时间的胜利。
下了课回答学生几个问题,文钦走到教学楼里专门为老师准备的休息室休息。他隔一节课之后还有课,中文系教师没有固定的办公室,且办公楼那边可能没有位子,不如就近休息。
走进休息室,已经有几个老师在了,有一会就要去上课的,也有同他一样来这儿休息、过许久才再上课的。好几个和文钦认识,梁再明也在。
再明是梁太太的丈夫,快四十岁,也是中文系的老师。见着文钦,他拍了拍旁边的位子,笑道:“文钦过来坐。”
文钦过去坐下,一面放下课本,笑道:“多谢梁老师了。今天这里好热闹,许久遇不见一次的。不知道怎么今天人来得那么齐。”
再明笑了笑,说:“还不是因为刚开学?开学了立马开放多个课程,不止老师辛苦,学生也辛苦。这也是为了那帮孩子能够早些修够学分。这学期不是大四的学生毕业吗?前几年贪玩,一帮人还没修够学分的。再不拼命上课,他们的文凭也别要了。”
不等文钦回话,旁边一个和他要好的同事戏道:“去年学期末也这么热闹,大家忙着划期末重点。哟,那还是头一回看到教室里坐那么多学生,有一些还是头一回见到的面孔。我还以为外面有那么求学若渴的人,都翻进学校听课来了。——原来都是素未谋面的本班学生。后边监考期末考,大家也都来这里休息的。怎么?你都没遇见?”说完,拍了下自己的脑袋,陪笑道:“该死,我一时忘记了,你那时候一次也不在的。真是白便宜了你。”
一圈人知道始末的,都忍不住笑了。
文钦没说什么,松松地向后躺在椅背上,笑道:“这次也白便宜了我罢,别向我讨回来。”
又有一人接过来道:“你这叫做什么?终朝打雁的人,给雁啄了眼睛,你说好不好笑?也是你这次太胆大妄为了些。我们可是都听说了的,在学校食堂里你就和女学生手牵着手,你是只怕别人没看见你和学生拉拉扯扯。你在外面做什么,那都是自由主义;可你在学校里,少不得讲究师德师风的,那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要是在学校里也是自由主义,那不成了教书的堂子吗?还有高校的名字?也是你手脚太硬了,现在就无事回来了。”
文钦举手道:“你们可别你一句他一句地给我盖章,我说了,真没有做这件事。”
先前那人嘻嘻地说道:“少在我们面前胡说了。你老实交代,你这学期又要办期刊了?和叶书记还有联系没有?上次你办那个文学刊物,正式开刊那天,他不是亲自过来了?叫院长好有面子,大大地给你开了绿灯。”
文钦好笑道:“办什么期刊?难道我不是人?一个期刊接一个期刊地办下去,把我这半条命也收走好了,省得替别人运动一辈子。这学期一个也不办,老实做好手上那几个也就是了。我也不是在政府上班的,这儿才是我上班的地方,没事联系人家做什么?你们这群人,无事做了,只是瞎说。”
发文章、办期刊、创报纸都是教师的任务,而任务和他们的职称挂钩,职称最终和金钱挂钩。当然,这些任务无一不是原本就和资本挂钩的。现在国家大力提倡复兴优秀传统文化,同时增加了对地方文化的注意。以高校为平台,教师申请报名某个国家发布的项目,做好了就是一大批的资金支持。沈文钦文学博士出身,师从某个业内泰斗,为人又乖张狡猾,见谁都说得来话的,院里的项目多是他申请拿了去,很是发了一笔财,名气也打响了。
说到这儿,一人忽然低声道:“我们院的李艺红,人家回清华大学念博士研究生去了。”
“李艺红——去年拿了青年优秀教师的那个?”又一人问道,见旁边的人说是,才又笑道:“是她倒不奇怪了。”
“——当、当”,教学楼下面的钟敲响了。
听见钟声,好几个人停住话头,拿着课本站起来道:“嗳,上课去。”
旁边的人应道:“你到哪个教室?好,我在你隔壁,我们一起走。”
休息室里就这样空了一大半的人。有两三个和旁人一点不熟的,不好意思再在这里坐,也跟着走了。只梁再明和文钦一样,都是隔了一节课才有课上的,因此还是坐着。
文钦问他道:“李艺红到清华大学去了?”
再明随口道:“是吧。她原就是清华出来的,到那儿读博士也是正常。”
文钦愣了愣,笑道:“她好厉害。”
再明也笑,说:“你不也是个博士?这有什么可羡慕的?在我们院里,厉害一些的,哪一个不是博士出身?”
文钦摇头道:“那可比不过,人家是清华的。听说她念硕士时的导师在她念本科时就和她相熟了,约好的念硕士还教她。想来读博士了也还是那个老师的。姓陈的那个老师,国学大师,你可别说没听过他的名号。”
“听过又怎样?”再明笑了笑,“导师再亲密,到底只是导师,又不是她靠不倒的靠山。她始终要回芙蓉城来教书的,听说她自己也是芙蓉城的,还是是芙蓉城附近的?在这里教书,离家里近。她老师是北京的,名号再响,那是天高皇帝远,能不能叫人买账还不一定呢。再说了,你别多想了,哪个学生一路走过来不是讨好老师来的?你以为相熟了就是朋友了?之前她那位陈老师写了一篇狗屁文章,多少家讨伐?姓李的还不是大吹大擂,甚至于在报上专门写了一篇分析文章?台基都是错的,她写出花来也没人认账。”
文钦不是这个意思,但不好明说,只得点头敷衍过去。
再明这才道:“刚才他们说的,你在学校做这种事是太危险了。这一次到底没做什么,院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了。下一次你过分一些,谁都保不了你。你坍台了,我们办的那些杂志、期刊也就全完蛋了。以后你再要做什么,可一定得记着我说的话。”
文钦笑道:“我也不是那么随随便便的人。”
再明道:“那就好。”他的话说完了,站起来道:“我的降血压药忘了吃了,我回车里拿去,先走了。”
“咦,梁老师还吃这种药?”文钦笑着说了句,被再明打了一下,笑道:“嗳,您去吧。”
再明就要走出去了,忽地想起什么,折回去对文钦笑道:“他们有一句话说得好,你终朝打雁的人,可不是被雁啄了眼睛?今后万分小心才是。”
文钦见他折回来戏自己一句,也不多说,只是低头笑了。他想一想自己,从前倒不是打雁的人。
再明得胜,哈哈笑着出去了。
一个男人追求的女人向来只有两种,一是适宜做情人的,二是适宜做妻子的。情人不必貌美,而应该合口味,不管是可公布的还是不可说的口味;而妻子既不必貌美,也不大需要合口味,只要在各方面都占着一点,不需要达到十分,而是要一个均衡的妻,如此,在某方面忍受不了时,总能想到另一方面替她补足。这是中国的男人自古的传统,是古中国对男人的训诫,而女人在训诫中被分类。
但他们刚才说到的李艺红于文钦而言,是既不适合做情人,也不应该做妻子的。或者说两者都有些适宜。非要做妻子,她的情人的刺激意味便要大减了。安在情人的位置,又似乎太不可公布了些。因此偏在其间倒相宜一些。
李艺红和他一样教授当代文学史,读书时期研究的也是这个。她出身芙蓉城隔壁城市的一个贫穷的乡村,是从大山走出的一个女人。五短身材,既不瘦弱,也不丰肥;长脸而宽,下颌曲折得像兜水的瓢,从鼻子直向耳际,像广阔的平原,平坦而宽大;浓眉大眼,嘴唇偏厚,不含有一点中国的传统女人的妩媚。——贫穷打造出来的女人,披着一身黝黑的皮肤。她专心攻读文学,上次文钦在路上见到她,记得她是这个样子,还是刚进学校时的样子。
他自己也是出身农村,但家庭情况好很多,祖上有过钱的。并且不同于大多数农村出身的人,他太病弱,太苍白,倒像一个应该养尊处优的少爷了。——一尊应当放在高架上的白釉瓷瓶。
他们有一次在这间休息室里遇见,两人还不大熟悉,艺红对他看了又看,没忍住笑道:“沈老师,你一个男人怎么白成这样?”
向来信口开河的文钦羞涩了,一瞬间面红耳热,那苍白便上了牙色。好半晌,他冷静道:“不怎么晒太阳的缘故吧。”
艺红道:“咦,是吗?我注意了好长一段时间没去晒太阳了,总也不见白。我这手、这脸,是太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