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钦连忙道:“不是,是我太太的妹妹。她以前也在我们学校读书,今天六月份刚毕业的。”
艺红笑道:“噢,好巧。毕业了还习惯?找到工作了吗?我有好几个学生回来看我,说很不习惯不上课的生活。”
许宁只是笑。文钦便替她敷衍了几句,又问艺红道:“你一会是上课?”
艺红说是,给三四班上课,在文钦旁边的教室。
许宁忽然指着艺红的手道:“咦,李老师是结婚了?怎么那么快?上个学期快期末的时候我才听说您有交往对象了。没想到毕业两个月的时间,您就结婚了。我还没听谁说过呢。果然毕业了没有在学校里消息灵通。”
艺红红着脸道:“是上个月结的婚。”
文钦脸上的笑凝住了。艺红一变再变,终于将他为她挂上的幡扯了下来。上次见她,只觉得她的肤色变了,看过去,倒觉得比以前瘦了一些,脸上尤其明显。可现在仔细看上几眼,加之刚才的话,立马觉得她丰肥了,脸上、手臂上的肉满涨了,不再是受了贫穷磋磨的干瘪。她一寸寸地洗刷自己在文钦心里的位置,上一次是拔根而起,如今连泥迹都拭去。她再和他没有一点关系,彻底脱离出去了,那个他自己也渐行渐远的少年时期。文钦忍不住想,他要是她,真的不会堕入庸俗。
想到这里,他看向许宁,果然看见她脸上扬着浅浅的笑意,一会看自己,一会看向艺红——带着三分鄙夷的神色。她是故意的,立马看出文钦和艺红的关系,她没有去深扒,只是恶劣地刺一下文钦。像曾经的文京,要文钦的好只是对着她一个人。他的心,刻印得最深的,应当是她的影子。文钦有一种受骗的感觉。
半晌,文钦勉强笑道:“我也一点也不知道。上学期期末的时候我们不是遇见了吗?还是那个学期的最后一天。你先生也在的,当时只说是订婚了。你结婚怎么没有请我们去?”
艺红笑道:“真不是故意的。婚礼比较仓促,请柬都是我先生那边负责。他问我请不请院里的老师,我想着大家好容易放假了都要去玩的,谁有空过来?早先也来不及向大家说。那时候匆匆忙忙给大家发请柬,人来不了,礼物又不好不送的,不成了我贪大家的便宜了?我就说不请大家最好,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文钦道:“结婚还算没什么,那什么才是大事?”
艺红笑将起来,没什么话说。
“当——当——”,下课的钟声。许宁听了,因道:“那我回去了。”
文钦道:“嗯,你自己去玩。不是说想回来看看?”
许宁笑道:“有什么好看的?从校门口走进来,一会再从这里走出去,还不够看的?分明在家的时候总想起学校来的,可看了这么一会,倒觉得乏味了。我回去了。”
文钦不好多问,只是叫她回去的路上小心。
中午回了家里,文钦以为一进门就能看见许宁,但她不在,连许曼也还没回来。
文钦在客厅里踱步,走了几个圈子之后在佛手面前停下了。这是他大学的时候攒钱买下的,花了他一个月的生活费。几个要好的同学说他疯了,平时买书花钱也没有这样厉害的。他研究现代文学,曾经也是花一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东西,是收集一个文学期刊一个月的报纸——为了写一篇研究文章。好容易收齐了,他没日没夜地在宿舍里看,几个同学连许曼会轮流来看他,怕他死了。佛学、佛祖这些却不是学业相关的,并没有非买不可的理由,于他而言称得上是奢侈浪费。可这是魏晋的佛像,即便只是一只手,却是真正的古中国的东西,不是书籍典故,是历经千年抵达他的身边的具体的东西。那个交易的同学一向没跟他透露过的,偏偏那次向他说了,偏偏是他——从古中国似的乡村里走出来的青年。他以为是妙不可说的缘分,是命中注定。为他塑起的佛手,支撑他的古中国的理想。他垂眼看着佛手,像走累了的困兽。他想,他应当向许宁说清楚自己和艺红并没有关系,艺红那样的女人,叫人误以为自己爱慕她,那是一件丢脸的事情。他应当给许宁说说文京,同她一样洁白的小姐,以证明他的爱始终如一,是给她们这类人的。至于许曼,那是一个合格的妻。
等了许久,回来的却是许曼。
文钦没忍住问道:“许宁去哪儿了?她和我一起去学校,自己先回来了。”
许曼随口道:“她回去了。”
文钦一愣,又问道:“她去找你了?”
“没有,她打电话到梁太太那里我才知道的。”许曼走过他,到阳台上看三角梅。看了一会,回头向文钦道:“她没和你说吗?”
文钦强笑道:“有什么可说的?和你说过就是了。”他心里道:走了,她就这样走了,不明不白地离开自己。难道她真的因为艺红和自己生气了?他想到许宁的敏锐,不觉看了看许曼。他总觉得许曼知道了他和许宁的关系。
许宁一天没回来,两天三天没回来,文钦渐渐死心了。他以为这段将他推入岌岌可危的地步的关系就此逝去,没有向外界透露出一点风声,如此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像他以往在外面玩女人的时候一样,总没有长久的意思——大家都知道的结局。可想一想,许宁到底和她们不一样,他赋予她他最虔诚的信奉,应该有不一样的结局的。不如此,怎么证明他并没有抛弃过去的自己?他从来没有失了温良恭俭让的。可许宁没有成全他。她从文京的模子脱离出来,她胜过艺红,文钦想,他会愿意为她做出更多。可还没来得及将事时态一路恶化下去,以证明他的真心和决心,许宁却走了,像玩了一个不好玩的游戏似的。文钦总觉得有一些遗憾,尤其是他母亲传消息过来问许曼的肚子的消息的时候,他忍不住憎恨地看许曼的肚子,以为她将他们的关系庸俗化了,成了和普通人一样的平庸的生活。
第四天的时候,在许宁称为有“星期三倦怠症候群”的星期三的这天,文钦看见许宁回来了,仍是窝在那个沙发椅上。
见文钦回来,没精打采的样子,许宁扭头笑道:“今天星期三,你是不是觉得很没有意思?我早说过的,你偏说不知道不清楚。我看你的脸上倒很清楚嘛,你自己不觉得?”
文钦笑了笑,快活地扔下公文包,一面走过来道:“我不知道,全是你说的。我脸上怎么了?我自己觉得今天怪有意思的。你怎么又过来了?不是说了回家里住,还要一边找工作吗?”他在许曼的身边坐下,又问:“找到没有?”
许宁笑道:“要是找到了我就不来了。怎么在家里要被唠叨,来这边也要被唠叨的?你再问我,叫姐姐把你赶出去。”
她穿一身桃花粉无袖旗袍,领口圈浅蓝色贴边,从那儿蔓出两条一色的花罗飘带,垂在她白皙的手臂上。不做莲花了,做流水有情落花无意中的桃花。文钦看了,忍不住想过去掬起她。
但旁边的许曼的颜色太重,一身黑色提花纱旗袍,铅在那里似的,叫他走不动路。——原本相貌就不出众的,文钦一向不知道许曼为什么偏爱重色,那重色越发叫旁人去注意她的,偏又是那样不出彩的面貌。
他有一次开玩笑似的和许曼说了,许曼道:“你喜欢浅色,我偏喜欢深色,这也要向你解释?和你一样偏好浅色就是对的?”
文钦连说不是,又道:“你年纪轻轻的,浅色不是衬你?深色的都是上了年纪的太太穿的。”
许曼打了他几下,仍是高调地穿她的深色,宫墙红、墨水黑那类的重色。
文钦后来向几个朋友说起,朋友笑了,说:“这不就是艺术家的怪癖?他们最喜欢与众不同。”
文钦想了想,也许是的,许曼在外貌上不如许宁、不如她的两个弟兄,只好在别处补回来。
听许宁的话,文钦也笑,问:“家里大哥大嫂对你说什么了?叫你火气那么大。”
许宁不理他,问许曼道:“姐,你说赶姐夫出去,我们两个住好不好?”
见许曼只是笑却不回她,许宁催逼她说话,许曼只好笑道:“也行。”
许宁这才满意了,回文钦的话道:“你以为他们找我回去是问工作呢。工作在哪里不可以找?而且工作有什么前途?不用他们说我也知道没有女人一辈子工作的。他们叫我回去,嘴上说打扰了你们,其实是好多话不好当你们的面说罢了。”
文钦接着问:“说什么了?”
许宁笑道:“有什么好说的?无非叫我相一相哪个少爷合适。”说完,她向许曼道:“姐,你记不记得徐先生家的儿子?以前看他倒还是好的,几年不见,他的脸简直不能看的。说是生过什么病,一张脸就坏了,坑坑洼洼的,简直是惨不忍睹。”
文钦笑道:“男人的脸那么重要?”
许宁哼了几声,睨了文钦一眼道:“难道不重要?我嫁人就随随便便拣一个人嫁了?”说着笑起来,又道:“难道你们男人不觉得女人的脸重要?你们自己虚荣惯了,还不许我们挑一挑,好不讲道理。这还不是最可气的。你们没听见大嫂嫂的话,她说,‘最怕女人挑男人,不是好的不肯下手,可是挑了几年还总不肯下手的,她们没瞧见自己人老珠黄了。都要挑顶好的,也不看自己配不配得上人家。要看人家的人物、身份、家世,也不想想自己的。要是样样齐全,哪里轮得着你?女人这一点最可贱可悲,都觉得自己能够遇见真命天子的,挑挑拣拣几年,最后高不成、低不就,不尴不尬地吊在那儿,最终还不是草草拣一个嫁了?还不如一开始看不上的那个呢。’我是没话和她说了,我是她嘴里的自由主义者。我配不配得上,我自己才说得算。”
许曼只是笑,听她妹妹的这番话,总觉得是歪理,要是叫在真听见了,一定有话说的,只是她不在。文钦听她相亲不顺利,心里没有什么压力,倒是笑道:“亏你记得全她的话,又一点不听的。”
许宁笑道:“我偏要拣最好的,你们说我配不配得上?”
文钦道:“自然配得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