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大概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安达尔在白天不愿意靠近一楼,而波塞冬能感觉到那里是整个王宫人类最聚集的地方。有不同的房间,人们套着各种样式的衣服,在讨论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们说话的方式非常难懂,波塞冬有时甚至搞不清楚为什么某个人的一句话里能包含三种意思,而听他说话的人又能立刻明白。
埃德蒙和佩得罗也在其中,他们也会用类似的方式侃侃而谈。但这种时候,波塞冬能感觉到他们的精神都很疲惫。
又一次,波塞冬经过二楼走廊,听见楼下议事大厅里传来的嘈杂讨论声,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的臣民到底有什么事情,每天都需要这么多云里雾里的对话?”
安达尔牵着他的手往更高一层的露台走去,那里可以看到王都大部分的街景。
“人类的很多问题是不能用魔法解决的,得用说话的方式来解决。我这个大公很快就要回到他们之中了,那也是我解决问题的主要方式。”他淡淡地解释道,若有似无地瞧了波塞冬一眼,“这和大海里不一样。”
波塞冬回想了一下,承认安达尔说得对。在大海里,帝鲸的魔法能碾压一切纷争。这是他一贯的统治手段。
人类真麻烦啊,难怪安达尔不愿意接触这些“多嘴多事”的人,尽管安达尔的魔法水平远在这群人之上。事实上,安达尔是目前为止他见过的魔法最强大的人类。
这里已经听不到一楼传来的讨论声。安达尔倚着栏杆眺望远方,神情舒展许多。心灵感应那一头,有隐约的低落感传来。波塞冬心里一揪。
“如果你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继续做大公?”他问道,把安达尔的手抓得更紧了。
安达尔没回答他的问题,波塞冬也没法从他的表情读出什么具体的想法。这让波塞冬非常沮丧。
他们的心灵感应久违地再次紧密链接,这没有错。一如既往,波塞冬像透明的海水一样,毫无保留,任由安达尔阅读自己的各种思绪。然而,安达尔拒绝了波塞冬的深入,像隔着结着薄冰的海面一样。波塞冬眼巴巴地望着另一侧,只能感到模糊的情绪波动和简单的思绪。
波塞冬很是委屈,却无能为力。这种情况他不是第一次遇见。当初,在毫无芥蒂地共享了接近两年的心灵感应之后,安达尔突然在某天把精神防御高高拉起,就像现在这样,把他的心一语不发地藏了起来,任由波塞冬如何追问也不愿解释缘由。
这对当时的波塞冬来说简直五雷轰顶,他甚至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差点把赤道群岛全部撞得粉碎。安达尔一遍又一遍地安抚,说这种封锁行为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人类长大了会自然产生的需求,是不可抗拒的。他是那么真挚,波塞冬只好半信半疑地接受了。
但安达尔的谎言在他们分离的时刻不攻自破。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波塞冬感受到对方的心再次要变回透明而纯真的模样。然而那层薄冰最后也没有解冻。
还以为十五年后会有什么不同呢,波塞冬沮丧地想,无意识地捉着安达尔的手反复摩挲。某种程度上,变成人类、来到岸上、在安达尔身边弥补了这种巨大的空洞,波塞冬却依然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些很关键的事情。
不仅如此,安达尔身上出现了一些波塞冬感到有些陌生的东西。也许是他审视其他人的目光,也许是他减少得太多的言语,也许是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不再像以前一样闪亮。这些都让波塞冬很是无措。
安达尔听得见波塞冬在想什么,他只看着波塞冬低迷的神情,从中得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感。这种感觉想必立刻被波塞冬察觉到了,对方的表情变得更加茫然了。这时候,安达尔反而不忍心闹他了。
“你觉得你错过了什么关键?”安达尔问道,并不觉得波塞冬会给出那个正确的答案。
果然,波塞冬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不过紧接着,他坚定地说:“我感觉,变成人类、来到岸上,会让我更有机会理解这种关键。”
“也许吧。”安达尔含糊其辞,“那你变成人之后,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想法吗?”
波塞冬再次摇头。
“这不是你变成人类的原因吗?想找到一些和以前不一样的事情?”安达尔压抑住暴躁的心跳,悄悄抛出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他始终想不明白,波塞冬为什么几乎想都不想就愿意变成人类。现在,他想通过波塞冬的反驳来找到蛛丝马迹。这种语言小把戏,波塞冬是识破不了的。
波塞冬立刻傻乎乎地中招了:“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我想变成人类不仅是你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安达尔一时间屏住了呼吸:“意思是,那时候,你也想变成人类?”
波塞冬点点头,温柔地看着安达尔的眼睛:“如果你不来找我,我也最终会想到办法来找你的。”
安达尔愣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挤出那个问题:“为什么?”
“因为我想见你。”波塞冬很理所当然地回答,这是毋庸置疑的,也是最根本的原因。不过,要紧的是第二个原因:安达尔身上的那个不祥之兆,那个变形魔法的代价。
不行,这件事现在还不能让安达尔知道,波塞冬下意识地把这条信息封锁在自己心中。他突然一愣,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做和安达尔一模一样的事情。这种不愿意让对方知道自己想法的行为,难道是同一种原因吗?
等等,这里还有一个说不太通的地方。
波塞冬要上岸来找安达尔,是因为时隔十几年,他感到安达尔的生命安全受到了“不祥之兆”的严重威胁,才在最短时间内做好准备工作,离开大海。
但是安达尔呢?
为什么正好自己想要上岸的同时,安达尔就带来了那个恰到好处的变形魔法?
十几年相隔两地,偏偏是这个时间点,安达尔先出了事,紧接着就来找上了波塞冬?
波塞冬没来得及细想,怀里的实在感就占据了他的所有思绪。
安达尔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波塞冬听到他们同时满足地叹息起来。
接下来的一整天,安达尔的心情都很好,他甚至带着波塞冬去王宫外的宫廷庭园转了一圈,采了一束花,仔细插在卧室的花瓶里。
“想要的话我可以直接变给你。”波塞冬不太明白为什么要专门采摘一把植物带到房间里,有点浪费时间,花朵还可能枯萎。
“不一样的。”安达尔笑道,“这其中的意义是魔法变不出来的。”
“你喜欢这种类型的植物?桔梗?”波塞冬认出了这种紫色五角星形状的花朵,暗暗记下安达尔的喜好。
“唔。”安达尔无可不可地应了一声。其实最开始,他不是因为桔梗的外形喜欢上这种花的。
看着安达尔侍弄花草的模样,波塞冬福至心灵,这次不需要教学,他凭着直觉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安达尔,把脑袋靠在对方的肩上轻轻磨蹭。
哎呀,和面对面拥抱是不一样的感觉。有一种……怎么说呢,更加接近拥有的感觉。我抱着的这个人,是我的。波塞冬的心跳快起来,这次他确定自己不是生病的原因,是这个拥抱的附带作用。他把抱在安达尔腰间的手臂收紧了,把鼻尖压在对方的侧颈上慢慢地深呼吸起来。
有一种类似桔梗的味道,被安达尔的体温加热后,显得更柔软缠人。原来采花还有这种效果。波塞冬欲罢不能地压紧了安达尔的皮肤,没注意到对方从耳朵到脖子已经红得滴血了。
这次谁也没有主动放手的打算,波塞冬是在很久之后,注意到安达尔的不对劲时才连忙收起动作。对方的身体温度高得吓人,也止不住轻微颤抖。波塞冬吓了一跳,赶紧把人转过来检查。
“这是……生病了?”波塞冬很自然地用手心感受了一下安达尔滚烫的脸颊,看清了对方水雾朦胧的金眸。以前在海上时他见过,那次安达尔蔫吧了三天,可把波塞冬吓得不轻。后来安达尔的魔法逐步强大,身体素质也水涨船高,再也没生过病。
怎么现在拥个抱都能生病?人类的身体也太没道理了吧。波塞冬直怪自己不小心。
安达尔轻轻咳了一声:“没有,这不是生病。这个是……自然反应。”
“这样啊。”波塞冬恍然大悟,于是没把手松开,依旧捧着安达尔的脸,拇指顺着颧骨的线条轻轻地滑动。像托着海獭宝宝,只不过更光滑、更小巧,手感真好,他不太想放手。
安达尔瞧着波塞冬近在咫尺的灰眸,有一圈修长的睫毛,笼着玲珑的光和自己的倒影。
“吻我一下。”
有一句话飘忽天边,声音喑哑,安达尔简直不敢相信那是自己说出来的。
“嗯。哪里?”波塞冬的眉眼缱绻得和烛光一块流淌起来。
安达尔完全没想到对方棋高一着,还学会了反问,一时间血全部烧上脑袋,哪里记得要回答这个问题。
波塞冬回想了一下,这几天观察人类时,他发现最多的吻是在脸颊上,两边各一,几乎每个人都会这样做,但这种吻不会脸红,也不会捧着对方的脸。眼前这种情景他只见过两次,都是在王宫里没人的角落,两个人类贴得很紧,把嘴唇互相含在一块。安达尔看到这种场景时,会立刻转身带他走开。
波塞冬觉得,安达尔想要的是这种吻。于是他低头,轻轻压住安达尔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