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尔咬着牙关在心中默念,身体却无助地颤抖起来。不过,很快他发现这不是心理作用,而是因为气温降低了。
不知何时起,他已经呵气成霜,四肢冻得麻木不堪。安达尔瑟瑟发抖,他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低温。他以前的村子在盖亚大陆北边,那里一年到头都是盛夏一般的高温。
怎么往北走也会由热变冷呢?安达尔很是纳闷。在大陆上,只有南方的气温才会降低。这是大海的什么特别之处吗?
察觉到了安达尔的不适,波塞冬胸鳍一弯,勾住人类的身体,开始迅速下潜。在水下的空气护膜维持了恒温,让安达尔缓过劲来。同时,一层银色的光芒从波塞冬身上亮起来,蔓延全身,把安达尔也包裹在内。一种空灵感自体内生发,安达尔讶异地感觉到,自己从海水中脱离了出去,某种防护层把他们无声无息地掩盖了起来。
隐形术,安达尔从脑海中翻出了波塞冬之前塞给他的魔法常识。现在,周围的世界似乎忘记了他们的存在,过往的磷虾群非但没有投来一点视线,还让出一个巨大的通道由他们穿梭过去,对此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
不止隐形,还能改变其他生物的认知。安达尔发呆地看着身后远去的磷虾群,这是何等强大的魔法啊。
很快,水深就超过了一千米,接着是两千、三千……安达尔心算着,不到十次呼吸,他们就来到了水下七千米的深度。这里一片荒凉,除了缓慢的洋流,什么都没有,包括光亮。除了波塞冬和身边的银光,安达尔甚至看不清身外半米的海水。
怎么会有生物能承受这么大的水压?安达尔再次为这种不合常理感到惊骇,只能再次理解为魔法的作用。正当他以为这海底就是黑漆漆一片时,下方亮起了一点柔和的光源。随着慢慢靠近,安达尔目瞪口呆地发现,那光源居然来自一副巨大的骨骸!
那几近六十米高的骨骸静静立在一片空旷的海底,竖直悬在深水中,最细的骨尖都比安达尔的大腿还粗。每根骨头都是剔透的乳白色,散发着莹润的光芒,在深海中竟有如皓月。它们没有损毁,依旧维持着生前的体型,简直是最完美的造物。落到海底时,安达尔要拼命仰头才能看到骨骸的顶端,这种压迫感让他双腿发软。更重要的是……
这骨架子和波塞冬简直一模一样!脊背的弧度、尾鳍的宽度,不论什么地方的尺寸比例都毫无偏差,完全就是去了皮肉的波塞冬啊!
安达尔偷偷看了一眼波塞冬,心中的问题多得快把自己淹没了。
波塞冬默默地游到鲸鱼骨骸边上,沉甸甸地趴在海床上,一动不动了。安达尔感到融融暖意从那骨骸中流出来,不由心神酥软,困意上涌,往后倒在波塞冬的胸鳍上。
不对,其实有些话我还想说……
现在,休息。波塞冬在他的脑海里说。安达尔感到意识被轻轻抽走,困倦地闭上双眼。这时,他听见一个女声疑惑地“嗯”了一下。
“怎么又来……”
“……频繁……不应该……”
“……你发生了……”
这海底也没别人了吧,难道骨头架子还会说话不成?
这是安达尔彻底睡死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安达尔再次睁开眼时,周围的一切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波塞冬同样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但安达尔一坐起身,他就敏锐地看了过来。
安达尔有点不自在。清醒之后仔细一回想,他发现自己好像侵入了波塞冬的私密空间。这具白骨和波塞冬肯定有什么特别的联系,能让波塞冬在身侧休息的,会是什么生物——或者说,是谁的骨骸呢?
“你猜猜看?”波塞冬懒洋洋地问道。
安达尔一阵尴尬,讪讪道:“你听见了?”还有,为什么你会搭理这种问题?第二个疑问他不好意思说出来,不过他知道波塞冬会听见。
“刚睡醒的时候,精神约等于没有防备,随随便便就可以听到。除非你有很强大的魔法和丰富的经验来防御。”波塞冬哼了一声,吹出一个巨大的气泡圈咕噜噜往上漂去。
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啊……安达尔揪住手,清清嗓子。
“我猜,这骨骸的主人生前也是一位帝鲸。”
“嗯。”波塞冬微微眯眼。
“这是你的同族?家人、朋友,还是爱人?”安达尔好奇道。
“它和我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帝鲸种。”波塞冬打量着安达尔,困惑地思索了一会儿,“奇怪,你们人类的语言里没有哪个词汇能总结我们的关系。”
安达尔见怪不怪,虚心领教大海里又一个神秘概念。
“我从她之中诞生。”
“没有她,才有我。”
安达尔没太听懂:“听起来,她像是你的母亲,不对吗?”
“主动孕育生命的才是母亲。”波塞冬认真道,“她没有主动选择我的降生,我从她之中诞生是必然的。”
“她是上一任的帝鲸,我是这一任的。”
“帝鲸不会死亡,只会陨落。在最后时刻,前一任的肉身顷刻间化作骨骸,除了精神智慧,什么都不会留下。而新的意识和躯体随之从骨骸中直接诞生,拿走所有的魔法,成为下一任帝鲸。这就是帝鲸种的更替。”
“所以,帝鲸的统治永不间断。”
安达尔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们这个种族还挺特别的。”
波塞冬把安达尔拨到自己眼睛附近,仔细观察着人类的一举一动:“我确实不是你理解的那种自然生物。帝鲸种是特别的。”
“特别在哪些方面?强大的体质,还是强大的魔法?”
“都有,但不止这些。”
波塞冬心中一沉,安达尔这个问题无意中撩动了他意识深处的一层死雾。但迷雾很快聚拢回来,让波塞冬把这点怀疑抛到了脑后。
安达尔“啊”了一声,迟疑道:“那就是种族存续的问题?难道说,大海里没有其他帝鲸,你是唯一一头?”
波塞冬抬眼看了一下骨骸:“帝鲸种,永远只有一位存活。如果你指的是还没有陨落为骨骸、还在统治大海的,那我确实是唯一一位。”
听起来有点孤独。安达尔怔怔地伸出手,搭在波塞冬的眼尾,掌心下的肌肤温热饱满。对方没有阻拦他的动作。
“你的想法怎么这么驳杂?”波塞冬莫名其妙,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心声,虽然混乱,但隐约围绕着某种强烈的念头。而这些念头在人类的手摸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好像还加剧了……波塞冬不由得瞥了一眼安达尔的手。
安达尔回过神,尴尬地僵住了,在波塞冬直勾勾的注视下不自在地收回手。
“没什么。”安达尔把手藏到身后,“那这里是你的诞生地吗?”
“是的。梅雷迪丝当年陨落的时候没挑地方,随机选中了这片极北之地,算我幸运。”波塞冬眨眨眼,“我喜欢这个地方。”
梅雷迪丝……说的是眼前这具骨骸吧。安达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个强大的魔法物种,不存在生死,只有类似继承的关系。真是神迹一样,他们是怎么出现的呢?
愣了一会儿,安达尔突然反应过来,这里安静得太反常。
“我们在这里休息了很久吧?没有海族催你去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