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安达尔迟钝地思考着。埃德蒙不会伤害自己,这个警告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不堪的作为后,反而希望自己避开某种危险。
他认为待在王都会对我不利,安达尔心如明镜。这种担忧不无根据,最近教会和自己闹得不可开交,他们不知从什么地方一知半解地听说了那个荒谬的预言,自己身上的“罪恶”又添一桩。
但埃德蒙也许是过虑了。
尽管那些胡言乱语中有部分事实,但那个预言毕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何况,要论唇舌功夫和舆论斗争,安达尔还不至于要退避三舍。但是那些字句已经像毒蛇一样钻进安达尔心里去了。
也许教会那些人说的话有点道理,我会毁灭我自己,毁灭我爱的人。安达尔这么想着,脑袋一片晕眩。天啊,我爱的人……
波塞冬……
他现在在哪里?
对方夺门而出的时候,像把安达尔的灵魂也一起带走了,徒留一具空壳呆呆地留在原地。他无法思考,也害怕思考。
埃德蒙带回来的消息无异于当头一棒,彻底击碎了安达尔的幻想。命运的馈赠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安达尔只是不能接受,那价格不是由自己赔,而是让波塞冬来付。
黑神的邪魔法正在慢慢偷走波塞冬的力量,安达尔对此一无所知,现在则对此无能为力。这个魔法真的是“有求必应”而来的吗?为什么我会希望波塞冬的力量消失?
天啊,他就这样践踏了波塞冬最重视的东西。他伤害了波塞冬,道歉是那么苍白,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为什么会这样?那个破碎六芒星里到底还藏着什么东西?
我现在该去找波塞冬……不对,他现在不愿意见我……可是,总不能一直避而不见……
波塞冬是怎么想的?肯定很伤心、失望、愤怒吧。他会打算果决地划清界限?他会觉得我是有意害他吗?他还会相信我吗?他还愿意听我多余的解释吗?
就算他愿意给我一次机会,那我真的值得他这般纵容吗?我该说什么?向他申辩我不是故意的?强调我不会伤害他?
这话听起来,安达尔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该何去何从呢?
如果连波塞冬——连世界上唯一的归处也不愿意接纳我、守护我……
安达尔木愣地站在原地,血液冷冻,四肢发麻。
不如发泄吧,把什么都抛弃出去,也许会感觉好一些……
“父亲。”
安达尔一激灵,血液终于再次流动起来,隐隐的崩溃被他压回心底。他转过身,看到一双担忧的眼睛,其中一只和自己一样,鎏金一样灿烂,和清晨的阳光一样柔和。
“你应该陪在埃德蒙身边。”安达尔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对方很是倔强,向自己走近一步。
“我也这么认为。”佩得罗小声道,“我只是猜想,现在是父亲更需要陪伴。”
尽管父亲让自己失望透顶,但佩得罗决定遵从自己直觉的选择。他无所适从的愤懑无助也需要在始作俑者面前寻求一个解脱。何况,当他试探性离开埃德蒙床边时,对方并没有阻拦。
安达尔默然,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谢谢。”说罢,转身继续往外走。佩得罗落后半步跟在他身边。
“父亲,埃德蒙说过要您立刻离开王都。为什么您不打算采纳这个建议?”
“我知道埃德蒙在担心什么。”安达尔道,“他认为我使用过邪魔法的事会被大做文章。但前提是有人知道这件事情。教会没有手眼通天。”
见安达尔依旧轻描淡写,佩得罗有些忍不住了。昨天塞拉在议事庭上所说的话犹然在耳,那时父亲的反应颇为异样。佩得罗不能不多留一个心眼。
“父亲,昨天塞拉的话,您还有印象吗?”
安达尔一顿,若无其事:“蓄意诽谤,口出恶言,又不是第一次了。没必要理会。”
“真是这样吗?”佩得罗的声音高了一度,“您听到那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好脸色。以您的习惯,塞拉再怎么刻意中伤,您也不会放在心上。”
“您说过,魔法种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所以塞拉如何辱骂您的血统,也不会真正伤害到您。”
“但塞拉指责您与邪神有染,身负灾厄,会毁灭世界。这和平时的造谣内容相去甚远。”
佩得罗紧紧握拳,鼓起勇气说下去。
“而现在,您确实……曾经和黑神有过邪魔法问题的交流。这让塞拉的第一句指控……有了证据。”
安达尔笑了一下,尽管那笑容几乎看不清:“就算其中半句话是真的,也不代表剩下的内容也是可信的。我比谁都不希望自己是个灾星。”
“而且,我说了:想要威胁到我,他们得需要切实的证据。我的过错……目前只有你和埃德蒙知道细节,我希望这一点没有改变。”
佩得罗噎住了,他没法反驳安达尔的话,但一时也无法放下心来,只能默默跟在安达尔身后,拼命思索该如何劝诫父亲。
这时,前方的安达尔骤然停下了脚步。佩得罗一愣,往前方一看,心里顿时一沉。
以塞拉为首的教会信徒,列队拦在他们面前,堵住了公爵府的出路。对面至少有十个人,一模一样的白色长袍,一模一样的面无表情。如果他们要“请”安达尔登门教会,安达尔也不好大庭广众下撕破脸。
但是他们怎么会准确地在公爵府堵截到了安达尔?佩得罗皱起眉。他扫视一圈,没有看见亚瑟的身影,这意味着他的身份不够格出现在这个场合。来者皆是元老级别的核心教众,这让佩德罗心里更加沉重。
对面,塞拉干巴巴地说:“恳请大公冕下移驾总教堂,有要事相商。”
安达尔一言不发,转过身便朝教会的方向走去,把十几袭白袍甩在身后。佩得罗忧心无比,看着父亲的背影,咬牙决定跟上去。然而,他这个决定很快被外力强制介入了。
“王储殿下也有请,劳烦一并移步。”塞拉道,冰片眼睛里闪过一丝讥嘲。
安达尔霍然回头,灿金色双眸瞬间燃烧起来。
“塞拉,教会不必如此。”
没想到,塞拉理都不理安达尔,眼睛刺刀一样扎在佩得罗身上,重复了一声:“请。”
佩得罗皱起眉。这是怎么回事?以往,教会的言语火力大多集中在安达尔身上,佩得罗通常只是被殃及池鱼,就会被安达尔迅速掩护起来。教会又顾忌他未满年岁,不好公开刁难。
这次,他们有什么理由同时为难大公和王储?
佩得罗看了一眼安达尔,对方眼里冻结着寒冰。好几位教众脸色有变,但不约而同地忍耐了下去。而塞拉不为所动,漠然等候着佩得罗的反应。
佩得罗不需要思考就做出了决定:他同样一声不吭,快步走到安达尔身边,简单道了一声:“父亲。”
安达尔看了他一眼,面色隐忧,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不论发生什么,只管保护好你自己。不必太担心我。”说罢,他便朝教堂的方向走去。
佩得罗一怔,随即迅速跟上。消失了一整天的安全感此刻又涌了回来,他跟着安达尔坚定的步伐,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远处,波塞冬站在拐角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场危险的预兆。
“你不会还想着要去帮那个人类吧?”梅雷迪丝冷声道。
波塞冬没有应声,只是专注地观察着那群人类的一举一动。当众人离开后,他立刻在身上施了一个隐形术。
“我要去。”他低声回答,“我不能让安达尔自己去面对那帮说他不好的人。”
更糟的是,那也许不会是单纯的构陷。昨天在议事庭上,他把塞拉的指控听得一清二楚。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能知道预言的内情,但在这个时间点向安达尔发难,他的处境一定是危机四伏。
他不可能坐视安达尔于危险而不顾。哪怕对方对自己做的那些事……
梅雷迪丝盯了一会儿波塞冬执着的模样,转身便离开了。
“随你。”她的声音和身影一起消失在无形之中。
波塞冬没有在意,他快步跟上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