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你不能维持这种极端的选择呢？反正你也不会回到陆地上，你也已经一年多没有看见你的‘同类’了。你现在一样健康快乐呀。”波塞冬这下是真的被弄糊涂了。
安达尔的小脑瓜都在想着什么呢？刚刚波塞冬自以为还明白了一些安达尔的想法，现在，大鲸鱼又陷入一片迷雾中去了。
见波塞冬怏怏不乐，安达尔便不打算反驳他，只举出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有些事，只有人类之间能互相帮助。”
“比如？”波塞冬不服气地问道。
“拥抱。”安达尔笑了一下，退远一步，朝波塞冬张开双臂，“因为我的同类不喜欢我，所以我从来没感受过。”
“你能做到这个动作吗？我是说，用自己的肢体，用一模一样的动作回应我。”
他眼疾手快地拦住了波塞冬的魔法：“魔法不行。感知模拟和实际的拥抱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波塞冬立刻傻眼了。
安达尔就算拼命打开四肢，也只能整个人“扒在”波塞冬身上，那很难说是一个拥抱。而且，波塞冬给予不了任何回应。
拥抱是一种来自对方的力量，范围有限却牢固安心，可以心脏贴着心脏，可以完全抚摸到对方身体的每一部分……安达尔想拥有一次，只是一次来自波塞冬的拥抱，他愿意为此搭上一切，哪怕只有一次呼吸的长短，也无怨无悔。
波塞冬蔫巴巴地趴在海面上，他确实做不到。
安达尔内心酸楚，收回手臂，抚摸着波塞冬的眉脊，珍而重之地吻了一下：“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这就是人类需要同类的其中一个原因。”
闻言，波塞冬立刻把颓丧抛到脑后，开始琢磨解决方案。
不使用□□的话，我要怎么帮安达尔得到一个拥抱呢？
把自己变成人类？不行，他们试过，帝鲸的变形术做不到。
凭空造一个人类出来吗？创造生命，以帝鲸魔法，也许是可行的……波塞冬严肃地思考着这个可能性。
“胡思乱想什么呢？”听见这个异想天开的方案，安达尔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很是受用波塞冬的挂心。
“我不需要那些。”
“需要同类只是一种本能，不代表它一定要被满足。”
“波塞冬，你听好，我现在生活在这里，在你身边，这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就算我的本能与之冲突，我也不想要任何改变。”
“只是本能，我可以克服的。”
波塞冬想了想：“那要我帮你调整生物本能的选择倾向吗？”这个他确实可以做得到，只要编织一下安达尔的精神网。
“别别别。”安达尔总会被波塞冬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逼得哭笑不得，“这不用魔法也能处理好的！”
“而且，这种想法还能提醒我……我还是一个人类。”说到后面，安达尔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尽管自己有时并不愿意只是个人类……安达尔垂眸想道。如果真是那样，他的生活就不会常有不便，他的感情也许就能……
波塞冬的心情随着安达尔一起一落。他也挺沮丧，他确实不能把安达尔变成海族的模样，帝鲸的变形术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失效。他郁闷得背鳍都歪到一边去了。
见大鲸鱼比自己还低落，安达尔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高兴呢？这是我的心态问题。”他揉着波塞冬的背，柔声哄他。
因为你不高兴啊，我怎么能高兴得起来呢？我希望你什么都好，如果你想要什么，我应该都可以给。波塞冬哼哼唧唧，大海尽在掌握，他有什么给不起的？偏偏安达尔今天已经一连有了几个他无法满足的愿望。
前半句让安达尔心如擂鼓，后半句却让安达尔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珍珠挂坠。
海水臣服在巨鲸身下，极光任由他采撷，整片大海都听从他的号令为自己让步。这只是波塞冬力量的冰山一角——安达尔最初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那样的力量，只是苍茫大海的一片浪花而已。
纵横大海的伟大力量，带着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鲜明的对比，刺眼的差异……安达尔让自己不要多想，笑着调侃波塞冬。
“你不需要什么愿望都帮我，有些事只是个愿望。再说，用魔法变出一个人类……这就有点不正常了。”
“为什么不呢？如果我的魔法能实现你的愿望，那我就不会吝啬。”波塞冬理所当然，“这可是大海，这是我的领域。在这里，我没有做不到的事。我认为，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为你得到。你想要什么，我都想给你。”
安达尔沉默了，他看着波塞冬诚挚的眼神，一时间觉得话语艰难：“这是个很重的承诺。”他不可能、也不愿意拒绝波塞冬，这是多么无边的宠爱和纵容。偏偏波塞冬自己从来没有意识到……
然而这不配。如果我得到一切，我却给不出什么……安达尔如鲠在喉，却偏偏不知该如何同波塞冬解释。他也害怕波塞冬追问自己纠结的原因。更可怕的是，他的心好像分成了两半，争吵不休：
一方说，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有人无条件呵护你，把你捧在掌心里！那就好好享受，他愿意，你也值得！
另一方却大声抗议，不只是他疼爱我，我更想爱他！我想爱一个无上强大的存在，如果我永远赶不上他的脚步，我怎么配享受这些关爱！
偏偏这时，波塞冬自信的声音响起：“这不是承诺。我不会保证未来的事情，我只能肯定现在能做的事。”
“我现在能做的事很简单，来。”
波塞冬把嘴张开。
安达尔百感交集地笑了，这确实是个好方法。他游到平时习惯的地方躺下，任由波塞冬的巨嘴闭上，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瞬间合拢。帝鲸的上颌与舌头一起裹住他，像个温暖的巢穴。只有这种时候，安达尔会无比鲜明地体会到，自己是被波塞冬深深疼爱着的。他宁可一辈子不离开这个地方。
安达尔舒服地喟叹一声，不愿多说一个字。
——只有你，波塞冬。我只有你。
——嗯。
——没有你，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你知道的吧？
——嗯。
——如果没有你，我自己是活不下去的。你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嗯。
——波塞冬，我爱你……
——……嗯？
波塞冬一愣，但安达尔已经睡着了，最后那句只是睡前的梦呓罢了。他没听见波塞冬惊讶的反问。
我爱你？这是什么意思？波塞冬有些困惑。但这不是他发现的异样。
没有我就活不下去？这怎么可以？原来安达尔是这么想的吗？
波塞冬回想起木板上那个绝望的青年，他那一心求死的眼神。他知道安达尔早就放弃了寻死的念头，也保证不会再做类似的事。但他这个假设是怎么回事？
安达尔说话习惯假设，他会说很多“如果”“假如”“只是一个假设”。他很可爱，有那么多天马行空的遐想。大部分时候波塞冬并不当真，帝鲸没有考虑未来的习惯；因为每一任帝鲸的过去、现在、未来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波塞冬了解安达尔，如果安达尔有过“设想”，那意味着他认为这种情况可能成为现实。
没有我就活不下去？难道他和最开始时，没有什么改变吗？不行，他醒来之后必须和他好好谈谈……
——这是波塞冬在安达尔身上为数不多的准确直觉，后来他也尽自己的理解去哄劝安达尔了。不过事与愿违，安达尔的想法拐向了另外一条波塞冬没有设想过的道路。毁灭般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