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尔皱起眉:“什么意思?”他并没有察觉到波塞冬心中有任何旖旎的感受,对方却一脸坦然地说出了他完成了“爱”的事务。安达尔心中咯噔一声,生出不好的预感。
波塞冬要说的话,可能并不会有自己想要的结果。
波塞冬晃晃尾巴,认真一条条清算。
“你解放了我的思想,让我的认知、情绪重新得到自由。因为你,我感到世界有所不同。不论你说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我都会相信你。我希望你开心,看不得你痛苦;如果你哭了,我的心脏可能会痛到无法继续跳动。”
“独一无二……你当然是独一无二的。落入大海的金色眼睛的人类,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例了。愿意生活在大海里、生活在帝鲸身边的人类,也只有你了。”
“你说的从属关系也没有问题。到目前为止,我身边确实只有你,而我和其他生命并没有值得留恋的关系,连帝鲸种也不例外。”
“至于冰川融化,大海干绝……我说了,帝鲸不做假设,帝鲸只关心现在。”
波塞冬很是不悦,但他不喜欢的是这个想象,哪怕想法沾一点边都无法忍受。所以不做假设的习惯思维果然是对的,他心想。
波塞冬每罗列一条,安达尔就感到多一份温度重新回到身体里。好隆盛的情感,他咬着唇想。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帝鲸把天和地都小心放在自己眼前,任由自己随心所欲。难道还能有别的存在,像波塞冬这样疼宠自己吗?
没有。
然而,隐隐的不安挥之不去。于是安达尔问出了那个让他痛苦半生、撕心裂肺的问题:
“那……还有一点呢?更重要的那点。”
“我希望你和我有一样的感觉,你……有吗?”
他的声音发抖,忐忑不安。直觉告诉他,他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没有。”波塞冬毫不犹豫地答道。
魔盒果然啪的一声死死盖上了。潘多拉的魔盒中,希望……注定永远不见天日。
“为什么?那你刚才说的那些……”安达尔被大喜大悲冲击着,几乎感觉不到世界的存在。海潮声消失了,甚至海水像从另一个世界倾倒而来,打在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身上。而安达尔的眼里只有波塞冬,只有那双澄澈真实的灰色眼睛。里头没有歉意,也没有波动,只有令人崩溃的清醒和坚定。
“那些感受,和你的预期不一样。”
安达尔已经听不懂波塞冬的思考方式了,只能浑浑噩噩地由对方说下去。
“我不希望以上的任何事情发生。”
“我不希望你的情绪总被我带着走,那也许会让你失去自己。”
“我不希望没有人能代替我在你心中的地位。你的生命很短,安达尔,这意味着你的生存活动将更迭得很快,心里不同的位置总是会轮替的,就像海族周而复始地繁衍生息。如果我的地位固定不变,你的人生会被我锚住,再难蓬勃生长。”
“我也不希望你只属于我……这不符合人类的生存需求,我也永远不想强迫你。”
波塞冬如道家常般地一一列举,对面的安达尔脸色愈加惨白。
“所以,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我不希望我和你有一样的想法。”
“这些自然不是‘我爱你’。”
“还有,我刚才感受到你的情绪波动了:当你告诉我你爱我的时候,你前所未有地动摇了,安达尔。期待、失望、麻木……我并没有那样的感觉。”波塞冬温声道。
“你很重视这句话的意义,我也阐述了我的想法。我们没有什么大冲突。现在,我们去极北之地吧。”波塞冬哄劝道,用胸鳍拍拍水,示意安达尔过来和自己贴贴。没想到,安达尔依然站在原地不动,湿漉漉的金发垂下来,挡住了他所有的神色。
心灵感应那一侧混乱不堪,波塞冬只当安达尔又在思考什么,他习惯了对方这样时不时沉浸到他自己的世界中去,这很可爱。于是波塞冬很耐心地等着。
好半晌,安达尔低着头,用细小嘶哑的声音说道:“我是真的爱你,波塞冬。”
波塞冬思考了一下,有些疑惑:“我刚才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了,我并不认同你说你爱我,我也不认为我爱你。重复这句话有什么意义吗?”
安达尔惨淡地笑了一下,这表情让波塞冬惊了一下,赶紧把他拉回来贴在自己身上。安达尔的身体很冰冷,像水母一样随波逐流,由着波塞冬摆弄,也没什么反应。波塞冬发愁地想了一下,轻轻晃着安达尔,想让对方回神。
可惜,接下来一整天,安达尔都是如此恍惚的状态,看得波塞冬心中梗塞。他数次想用静心术,却全都被安达尔拒绝了——对方想待在那种痛苦之中。
这和那句我爱你有关,波塞冬心知肚明。
“如果我理解错了……那你能再说一次吗,安达尔?”波塞冬小心翼翼地哄劝着,渴望把安达尔衔起来,包围他、安抚他。
安达尔失神地摇摇头:“只有这句话……是不能解释第二遍的。”
波塞冬,当你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时,那这只是一句绝望的自白。你不能理解我的爱情,不能理解我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迎接每一天的到来,也不能理解我眼中的你是多么珍贵又骄傲。
可是我不能指责你……因为你听不明白才是常情,因为你是大海里唯一的帝鲸。爱情不存在你的生命逻辑之中……因为你不需要。
你已经活了一百年,还可以再活三百年。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是永恒。而我……我的生命也许连你的一次呼吸都赶不及。我的爱能给你什么意义?不光如此,你还是一头鲸鱼呢。
想到这里,安达尔几乎被自己逗笑了。一个人类爱上一头鲸鱼?最不讲道理的志怪小说都不想这么写。他转头看看波塞冬长达六十米的庞大身躯,白色的花纹游走在深灰色的皮肤上,胸鳍健硕有力得能劈碎一头鲨鱼。他不是人,不是自己的同类,他们甚至本不应该生活在海平面的同一侧。
他仰头看看黑色的夜空,那上面是无数清晰可见的碎星;低头看看,是乌黑得甚至无法化出倒影的夜海。夜空笼着夜海,夜海托着夜空,在那其中唯一清晰存在的,只有波塞冬。他尾鳍上宽大的白色花纹隐隐有光,随着身体摇曳,勾画出一条银白色的光带,像夜海里的银河。
你是如此美丽,波塞冬,就像不存在于世界上的神明一样。安达尔摸着波塞冬的眉脊,掌下的温热混着冰冷的海水一起,水火两重天,就像自己的心一样。
而安达尔呢,如果没有波塞冬,他就会立刻被这片黑暗吞没,一丝痕迹都不剩下。
安达尔突然大彻大悟。
不可能和不平等的存在索取爱,不可能和非我同族寻求爱,更不可能和无惧岁月的统治者要求爱。
简单来说,他不能让波塞冬理解、接受或者说出“我爱你”。
真令人绝望。
但一些治标不治本的方法还是有的,至少那能止住自己的苦痛。
“波塞冬,你听我说。”
“只是听我说就好了,你不需要理解,也不需要理会。”
“我会说很多遍,你不能阻止我,也不能让我主动放弃。”
“波塞冬,我爱你,真的真的很爱你。”
波塞冬眨眨眼,不明白安达尔为什么要重复这句话。不过,既然安达尔这么请求,他当然会照做。
于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心灵感应另一侧冷却下来,波塞冬松了一口气。安达尔混乱了一天,波塞冬都要担心是不是疾病使他头脑发热、思维不醒。现在看来,万事无忧。
波塞冬乖巧地去听安达尔的心,想让他高兴起来。这一听,却出了大变故。
“安达尔,你的心里……怎么突然有了一层阻隔?”
“我有点听不清你的心了。”
安达尔闻言,很轻地笑起来:“是吗?那是我的心自己选择的。”
“它有一部分……再也不敢让你听到了。”
波塞冬猛地抬眼看着安达尔,发现他正出神地看着远方,脸上的笑容很恬静。
然而,两行止不住的泪不停地流下来,它们流了很久很久,好像把安达尔体内的水都绝望地丢弃了。最后,安达尔只是伸手摸摸那水痕,温柔地叹息了一声,凑过来呢喃着亲吻波塞冬的眼睛,一如既往。
“我爱你,波塞冬。”他如梦似幻地说,像沉浸在最美好又最荒唐的梦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