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得罗候在正厅,疑惑地看着墙上的时钟。父亲以往从不让自己等待,今日为何迟了二十分钟?
正当佩得罗准备前往寝殿寻找安达尔时,对方终于姗姗来迟,穿着异常低调,脸色苍白,看那黑眼圈,似乎一夜未眠。
佩得罗很是不解,今天是他们和教会公开对峙的日子,按常理说,愈加彰显王室的气度,越容易获得民众的好感。父亲怎么反其道而行之?
还没等佩得罗提问,安达尔先出了声:“佩得罗,今天你来主事,我不好站在台前。”
佩得罗临危受命,倒不惊慌,他奇怪的是安达尔为何惴惴不安。希望不是和波塞冬有关,他联想到这个可能性,心中一紧。
安达尔只是勉强一笑,整顿神情,变回那个运筹帷幄的大公。
半个小时后,他们带着王室护卫、仪仗队伍,出现在市中心万民广场上。
广场周围绕着十二石柱,与四方道路紧密衔接,视野开阔。此时人头攒动,挤满了想来看热闹的市民。
仪仗队护着安达尔二人来到广场中心,教会早已等候在此。雪白长袍层层叠叠,簇拥着前方的“新元老会”。塞拉站在最前方,双目轻阖,看起来异常祥和。
佩得罗扫视一圈,却突然发现这些男女老少的额头中心,都隐隐浮现出一枚白色六芒星!同样的,他们的魔法力量也比最新登记在册时强上不少。
白神的馈赠……给了这么多人?塞拉在这短短几天里,都做了什么?
佩得罗全身都绷了起来。他有预感,今天将是一场难解的纷争。
一位老人站在王室和教会的队伍之间,鹤发童颜,身着青色礼服。他是魔法协会总会长贾斯廷斯。此人以严苛板正著称,在教会与王室的明争暗斗中从来置身事外。今日请他来“调停”,于情理上说得过去。
见人员到齐,贾斯廷斯袖子一抖,现出他的木拐杖来,口中念念有词。拐杖亮起金光,流水一般顺着木头的纹路向下蜿蜒,最后没入众人所在的广场中心。
十二石柱同时转了四分之一圈,而广场中心半径二十米的地面缓缓下陷。在市民的惊呼声中,那里变成了一座下沉庭院。既然是公开对峙,总要给观众划出一个表演舞台。
贾斯廷斯同时担任礼仪司,开始把白神密室的事件细节逐步公开,阐述王室和教会各自的主张与矛盾。这一步主要是讲给市民们的,佩得罗并不费心去听。他关注的只有两件事:父亲抱恙的身体,和对面教会信众的细微反应。
可惜二者皆不如他所愿。尽管安达尔依旧眼神严厉,姿态端正,佩得罗却瞧出来,父亲有些神思不属。一旁的埃德蒙也发现了,略有不满,但没有揭穿。
对面的塞拉等人,无论围观众人如何大惊小怪,始终不动如山,右手放在胸前,作祈祷状。倒是端得一派自然风度。
佩得罗算着贾斯廷斯的演讲节奏,在他提及教会有惨重伤亡时,适时来了一句:“王室体恤受难者眷属,将悉数拨付抚恤补助金。”
此举得来观众一片叫好。佩得罗却没有轻松半分。
抚恤金自然要给,但给的姿态很重要,现在这个时机倒是正好。可惜,这点小伎俩在和教会的暗斗中起不了多大作用。
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我代表魔法总协会,提问尊贵的王室及教会,是否接受本次和解?”贾斯廷斯面容平静。他当然知道,结果会是——
“我们不接受。”佩得罗出声。意外的是,教会那边一声不吭,仍然像白石塑一样杵在原地。
见对方反应自若,佩得罗却把警惕又拉高了几分。他敲了一个响指,身后侍从身边便浮起来一个扁扁的木箱子,盖子打开,里面是一小块朦胧如雾的白色石头。
——辉芒原石。
那天离开白神密室时,安达尔很有先见之明地敲下来了一小块。
“这便是教会举行福神仪式时,擅自挪用的材料。辉芒原石。”佩得罗朗声道,“相信在座的魔法师都听说过。”
那小木箱带着白石在众人头顶转了几圈,几位还未入编的高级魔法师脸色有变。佩得罗不动声色地记下。
辉芒原石来头不小,珍贵性在大陆上也是数一数二的,是个魔法师都多少听过它的奇效。不过,现在暂时没人知道,这教会中采集的原石只会吸收信仰之力。
至于色变的那几位,怕也是教会信徒的潜在发展对象,才能感受到信仰力量被那小小原石吸引了过去。佩得罗心里门清。
“辉芒原石早已开采殆尽,如今公开存世的数量,屈指可数。”
“可教会此次福神仪式,所耗用量实在骇人听闻。”佩得罗描述了那条长长阶梯的原石灯,还有用为底座的原石数量。人群中响起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佩得罗镇静地等待喧闹发酵完毕,才继续说:“教会将辉芒原石用于特殊之处,能大量、无形地抽取魔法师的力量。”
“这才是当日事故的原因:辉芒原石直接害了在场魔法师的根本。”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这也是实话,不过旧元老会是主动献祭的力量。佩得罗选择用辉芒原石做文章,还会达到另外一种效果——
人群如他料想之中,迅速骚动起来。
“据说辉芒原石开采极为困难,当年连监工主导的魔法师都死了好几个。最后得到的石材量也少得可怜,简直入不敷出,石料本身更是天价啊……教会是从什么地方囤积了这么多的原石?”
“这不很明显吗?肯定是借着白神的名义收纳供奉,暗地里侵吞财产,所谓教化不过是收敛财富的幌子!”
“这……白神教会一直教诲世人清心寡欲、安守贫苦,自己却大肆敛财?简直虚伪!谁知道他们还刮了我们多少钱财……”
“早就说教会和白神什么的,都是不可信的!”
窃窃私语转为人声鼎沸,教会队伍中有一些人面露不安地左顾右盼起来。但为首的元老会依然不为所动。
贾斯廷斯示意围观人群肃静,转头问塞拉:“大主教,你对王储所言,是否有所分辩?”
塞拉终于睁开了眼睛,小幅度但是很坚定地摇摇头:“无可辩驳,殿下所言句句属实。”
人群的议论声轰然炸开。对面,佩得罗却是瞳孔一缩!
辉芒原石不是王室准备的最强辩驳手段,但如果坐实,教会的基本盘必定有伤元气。宣讲清苦的教徒私敛重财,这对普通人民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冲击。
但塞拉居然这么轻飘飘地承认了?她哪来的底气?还是说,她有其他后手?
但此刻不能犹豫,佩得罗立刻乘胜追击:“大主教,教会辜负了众人的信任,是不是应该在此有个交代?”
塞拉微微一笑:“什么交代?我所做所言,教会的所作所为,皆为白神的旨意。神的圣意,轮不到我等妄自揣摩。”
佩得罗更加惊骇,这是连公开抗辩都放弃了?为什么?她到底有什么底气?
就在佩得罗惊疑不定时,安达尔骤然发话了。
“主教阁下,您今日并未按照规格穿搭教会的礼服,是否有失教会的体面?”
塞拉闻言,轻轻抚摸着空荡荡的胸襟,那里本该有一枚白色的六芒星胸针。其他元老也一样,胸前空空如也,只有额心的印记隐隐有光。
“冕下说笑了,塞拉不曾失了教会的面子。不佩戴小胸针,只是因为我们有了更符合自己身份的证明罢了。”
好,她接招了。佩得罗严阵以待。他要让塞拉将眉心那六芒星印记当中解释个明白,不管她有何种说法,这才是接下来的关键,他要见招拆招。
塞拉拂过眉心,那小小的六芒星立时闪耀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众人睁不开眼睛。人群哗然,纷纷转开视线大声抱怨。佩得罗却瞳孔骤缩!
只是那么一瞬间,他就瞧得一清二楚——在六芒星闪耀的同时,塞拉的眼睛猛然变成惨白中的一点漆黑,就和她信奉的白神一模一样。但强光一过,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待到人群平息下来,佩得罗淡声道:“看来那场密室事故给了你不少好处,主教阁下。”
“你从那间密室里出来,身后是你们元老会的血,然后你得到了这个不知所以然的印记。”
“它有什么好处?难道人命堆出来的力量,这么好用吗?”
他迅速偷换概念,嫁接事实,用推测回答自己的问题,带动讨论的方向,想把塞拉先一步钉在害人害己的耻辱柱上。效果斐然,围绕着教会那一侧的市民,不约而同地往后退开,将教会众人隐隐隔绝成广场上的一座孤岛。
“阁下此言差矣。”塞拉答道,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佩得罗熟悉的那种神情:狂热、疯癫、无所畏惧。
“这印记不过是个简单的筛选。标准很简单,在于你是否明悟了圣神的指引。”
“密室里那些古板的死人,不过是因为没有那个勇气和智慧领悟神的旨意,被神斥为异教徒,才绝望地自尽而已。”
“他们的死,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和伟大的白神,自然也没有半点联系。他们迟钝愚昧,神不需要他们那样的蠢货。”
“白神大人需要的……是我们这样的忠诚。”
说罢,她袖袍一抖,身后所有元老会的额心纷纷亮起白色六芒星!这一幕被广场上的观众尽收眼底。有人惊恐万状,有人凝眉深思,还有一部分人……面露痴色。
“被白神亲赐庇佑的我们……才是教会的未来,是公国的未来。”塞拉高举双手,仰头瞧着天空,显然已经深陷自己的狂想之中不可自拔。
佩得罗心中冷笑,正要反驳,却突然全身一重,一种熟悉的压力骤然制住了他的动作!他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向天空,却发现对面半边白日青天,不知何时已经笼上了一层薄薄的薄雾。在那雾后,一张圣洁的脸目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