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摇摇头:“不只是集思广益。我需要凯托和你,都是有特别的原因的。”
“梅雷迪丝,你曾经在旷野直面了黑神的攻击,见识过黑神殿的魔法。你比我更了解黑神魔法的本质。”
“凯托,你在生时亲自感受过黑神全盛时期的力量,也许你的记忆中还有更多你没有留意的细节。我们从不遗忘,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你把记忆分享给我。”
凯托依旧默不作声,骨骸莹莹有光,没有半点波动。正当波塞冬盘算着该寻个什么理由更好说服凯托时,对方沉声应了。
“可以。”凯托道,“但我有一个意见。”
波塞冬赶忙凝神细听。
“优先去解决‘深渊’的问题。”
“不必彻底根除,而是暂时摒弃后顾之忧,争取足够的时间。”
“然后,再拿回你的另一半力量,破解那个奇怪的魔法。”
闻言,波塞冬愣了一下:“暂时摒弃?深渊之意怎么会暂时放过帝鲸的力量?”
深渊之意所求是帝鲸魔法一直存于大海,只要有足够的力量承担它的希冀,其他的问题它就不予管制。之前波塞冬留下β便能离开,正是这个道理——β的力量勉强可以满足“深渊”的需求,“深渊”也没有聪明到能识破这个金蝉脱壳之计。
凯托却没有回答波塞冬的问题,道:“短浅。不要以为你的困境只在自身,即将到来的威胁才是你该考量的事。
“陆地上两股力量已接近苏醒,你匆忙来回、只图眼前利益,不为此做准备,回去必定捞不到半点好处。”
“那是战争,波塞冬。而你为了你的人类,不可避免地要卷入其中。”
波塞冬反驳道:“我这一趟往返只为了帮上安达尔。不论如何,我有信心带着至少一半的力量离开,这样就足够——”
波塞冬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一口鲜血狠狠呛出,在缓慢的洋流中带出浓重的腥味。他四肢仿佛瞬间被抽了筋,身体一打摆子,在深海中失去了平衡。
梅雷迪丝大吃一惊,凯托却意味深长。
波塞冬甩甩脑袋恢复清醒,看向自己的手背。两朵蓝色的波浪骤然爆发出强烈的闪光,随后归于平静。它比之前更加黯淡了,而围绕它的三重圆圈,中间那圈颤抖地扑朔几下,迅速灭了光辉。
波塞冬脑中一片空白,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二次的命轮术生效了。
安达尔。
他遭遇了什么?这次又是什么致命的危机?难道是那黑白神要害他性命?还是又有什么不知名的邪魔法突然起了作用?
梅雷迪丝厉声打断他的忧思:“波塞冬,这次的命轮术换走了什么代价?”
波塞冬捂着自己冰凉的手,近乎恍惚地发问:“你们呢?你们有受了什么影响吗?”
梅雷迪丝一顿,谨慎地回答:“我没有感受到什么异样。”
凯托没有作声,不过骨骸光辉不减。这个反应说明他同样没有受到影响。
波塞冬心中一块寒冰砰地砸到地上,四肢温度回暖。他屏住的一口气一下松了出来,堵住的心脏终于有力气继续跳动。
还好,还好这次没有再连累帝鲸种……他后怕地想着。
“仅剩的帝鲸种没有受到牵连,那伤害一定是全部转移到你身上了。”梅雷迪丝严峻地说,“你受了什么损伤?是像上次一样,转移了魔法的本质规则,还是纯粹的力量受损?”
“力量。”波塞冬深吸一口气,“这次……命轮术抽走了我身上和安达尔等量的魔法力量。”
梅雷迪丝松了一口气,上次那般连魔法本质一并替换,是最可怕的后果。这一次,只是量的损失,简直是波塞冬撞大运了。况且,安达尔这个特级魔法师的完整力量,就算等量从波塞冬身上剔除,倒还不至于伤了根本。
波塞冬的思维飞转。他只离开安达尔短短几天,就有什么存在要直接剥夺安达尔的全部力量,而且还差点成功了。要不是命轮术挡了这一遭,被抽走全部力量的安达尔就与残废无异。
波塞冬咬紧牙关,血液一阵阵冲上脑门。盖亚大陆上没有人类能如此威胁安达尔的安全,只可能是……那两位“神”。
想明白这一层,波塞冬反而生出一种森寒的清醒来。凯托说得没错,黑白神的威胁迫在眉睫,贸然应战,自己的帝鲸魔法肯定会再遭厄难,更别提要保护安达尔了。
所以,得先断了“深渊”对自己的影响。
半年多前自己急着上岸,只想用β胡乱应付,现在看来简直是漏洞百出的昏招。只要有“深渊”这个永恒的禁锢在,他的帝鲸魔法就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更不能在爆发在即的神战中护得安达尔周全!
波塞冬喷出嘴里最后一口血腥味,神色肃杀:“凯托,你说得没错。我至少先摆脱‘深渊’在我身上的影响,才好回去找安达尔。”
说着,他突然眼生歉意,瞧向另外两位帝鲸。
“好吧,你的意思是‘深渊’对我们俩、对帝鲸种的禁锢得晚一步考量。”梅雷迪丝会意,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她倒是料得到波塞冬的打算。波塞冬力有不逮,她强迫不来。
“对不起。”波塞冬垂下眼帘,“但如果到时这些问题能一并解决,我当然不会只顾我自己。”
“你对我帝鲸种犯下了相当严重的罪行。”凯托寒声道。他指的是半年前帝鲸种几乎全部覆灭的惨剧。
波塞冬闭上眼睛,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他绝不会否认这种大错。
“但是有一点,可以让我稍微放宽对你的意见。”凯托接着说。
波塞冬抬头瞧着鲸骨,满面错愕。梅雷迪丝倒一言不发,她知道凯托的意思。
“你至少做对了一件事:把我们的骨骸全部带来了极北之地。”凯托的声音平和了一些。
波塞冬张张嘴,愧疚道:“那只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愿望……我那时太孤独了,也意识到精神链接不足以维系我的清醒,才把你们全部带到这个地方。”
“我那时觉得……我需要陪伴,哪怕你们不愿理会我,哪怕你们已经陨落再无生机,哪怕这里只是一片骨冢。但至少这让我觉得,我还有一点安心之处。因为你们有和我一模一样的骨,有和我一模一样的经历。”
“你们不怎么说话,但哪怕只有一点点,都让我觉得时间不是那么难熬。”
凯托听罢,平静地说:“没错,这就是你做对的事情。”
“不是只有你这现任帝鲸,才有这样的感受。”
波塞冬一愣,凯托这意思是……
“你让我们从无止境的孤独中看到了一点期待,这就够了。”梅雷迪丝低声道。她游到波塞冬身边,用胸鳍轻轻拍拍他的脑袋。像一个前辈、一个姐姐、一个朋友。
“没有其他帝鲸像你这样,有幸在成熟期之前就明白了‘深渊’的禁锢。我们选择陨落之后,已经太晚了。”梅雷迪丝道,“想想特里同,来到这里之后,他至少获得了一点平静。”
波塞冬有些茫然:“他从来没和我说。”
梅雷迪丝少见地柔和:“除了我,没有谁能表达出来了。情感这种东西,可能只有我们俩有幸认识了个大概。”
说着,她用胸鳍拍拍凯托的鲸骨:“你看,他甚至都得用你的话来解释他的感受。”
甚至脾气都比以前好了,她心中哼了一声。
凯托默不作声,但精神网有轻微的起伏,认了梅雷迪丝这句转述。
波塞冬长出一口气,郑重道:“谢谢你,凯托。我一定会想办法挽回帝鲸种的尊严。现在,我知道我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我要再去阿比斯深渊一趟。”
“在起始地,也许能找到处理深渊之意的方法。”
梅雷迪丝不快地甩着尾巴:“听起来不是个好地方。”
“确实不是。”波塞冬面沉如水,“上回我独自前往,你们不愿与我同时精神链接,倒是件好事。那地方恶心得让我想当场屏蔽我的精神网。”
梅雷迪丝点点头:“明白,那就现在出发吧。”
波塞冬嗯了一声,突然发现哪里不对劲。
“你要和我一起去?”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梅雷迪丝,对方虽然无比厌恶,但精神网中的亢奋却不作假。
“以你现在的力量,就算带着β,自己过去可不妙。”梅雷迪丝晃晃尾巴,“正好,我也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波塞冬深深看了一眼梅雷迪丝,认真地点点头。这时,他突然感到凯托的精神链接增强了许多。
“我也一起。”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