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鲸种……帝鲸种是在这里被创造出来的。被这些死掉的海族用生命堆出来的。”梅雷迪丝喃喃道,几乎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我也是一样的结论。”波塞冬低声道,稳住他们三个的精神链接。他第一次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情况更糟,整整两个月都脑子空白,甚至连对安达尔的思念都被冲击到了脑海之外。
他疲倦地坐在β的背上,把梅雷迪丝带过来一块儿歇着。他死死牵住了凯托的精神链接,没有放任对方下意识地逃遁而去。
如果这时不好好消化事实,日后不知他们该如何自处。该说幸还是不幸呢,这次至少他们不是孤身而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波塞冬甚至呆得有些麻木了,思维中才轻轻一动。梅雷迪丝回过神来了。
“感觉如何?”波塞冬哑声问道。
“糟糕透顶。”梅雷迪丝有气无力地回答他。凯托则一片死寂,但好歹他的思维还在这里运转。
波塞冬艰难地解释道:“明白了吗?某个时间段里,至少一半的海族,在这里献上了自己的生命,让俄刻阿诺斯诞生了。”
梅雷迪丝打了个寒噤。即使她俯瞰生死之事,曾经对自己以外的任何生命都无动于衷,也知道半个大海的生命陨落是多么可怕的灾难。十万年前的某种灭族之难,才让俄刻阿诺斯诞生,进而有了帝鲸种的延续。
所以这些骨骸的存在,是一件可悲又可憎的事情……他们创造了帝鲸种,但是也让帝鲸延续了数万年的悲惨生命。
波塞冬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毁灭的魔法吐息在他的身边隐隐起伏:“那些杀伐、屠戮的气息,你们也感受到了吧。”
梅雷迪丝嗯了一声:“战争,大规模的战争。”
看来,十万年前的大海不如现在平静。而且,这些海族并不是某一次大战的牺牲品,他们的骨骸是分批来到此地的。
因为俄刻阿诺斯的时间魔法是一次性覆盖完毕的,冻结了这个创生法阵。但在时间魔法之下,那些从浅到深的骨骸,各自新旧不一。
这可以解释法阵的粗糙。可是,骨骸分批到来,最后却成了一个完整的法阵。这是怎么回事?俄刻阿诺斯是在创生法阵完成之后才诞生。在那之前,大海应该没有某个单独的存在,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来独自制作这个法阵才对……
波塞冬叹了口气:“下面我要说的,是我第一次来时,自己得出来的结论。”
“这个法阵,是大海所有海族的共谋。没有谁专门指挥来排布这个法阵,这是一个自觉完成的过程。”
“在战争中死亡的尸骸,被尚且存活的海族运送过来。这个过程循环往复,少说也有几百年吧。”波塞冬看了看骨骸堆的深度,摇摇头。
梅雷迪丝吸了一口凉气:“意思是,还在战争之中的各海族,在没有停战的过程中达成了共识:要制造一个创生法阵,来创造一个足够强大的生命。”
“那么,你猜猜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波塞冬微微冷笑,循循善诱。
无力停战,需要一个对战争各方的威慑、裁决?
表面共谋但各怀鬼胎,要在这个生命出现之后抢夺“它”的力量?
为战争结束提前预备,需要“它”在战后发挥作用?比如修复、中和、守护、□□?
梅雷迪丝和凯托不约而同地颤抖了起来。
这些目的听起来可太熟悉了……
它们是帝鲸存在的目的,帝鲸为海族必须做的事,是帝鲸生前陨后都不能摆脱的枷锁!凯托做过,梅雷迪丝做过,波塞冬也做过!
“简单来说,就是创造一个伟大的、超脱的第三方,把自己难以处理的责任全部甩拖出去,兢兢业业替他们收拾烂摊子。”波塞冬倦怠又麻木地总结了一下。
几百年的时间,各个海族大批量死亡累积出的魔法力量,造就了一位帝鲸。
不怪乎帝鲸魔法能纵横大海,无能匹敌。
也难怪这力量的源头让帝鲸种这么排斥,这就是他们甩不脱的强迫重担。
梅雷迪丝完全失语,一股难以言明的痛苦突然在思维中迅速暴涨,潮水一样淹没了帝鲸引以为傲的理智。浪潮突然地来,又突然地走了,唰的一下,什么都没了。
她唤了波塞冬一声,这个音节好像是从深渊外面传进来的,她听不懂里头的意思。
“那俄刻阿诺斯……”她茫然地问道。
“应该是如他们所愿了吧,才有了之后的一切。”波塞冬麻木地看着骸骨群。
一片死寂。没有什么言语能够存在。
波塞冬的一百年、梅雷迪丝在生的五百年、凯托在生的一千六百多年……嗖嗖嗖,一下就从他们眼前飞过去了。只是一瞬间,他们了不起的记忆就让他们又遭受了一遍在生时那仿佛看不到头的折磨、压迫和苦楚。
“还有什么奇异之处吗?”凯托低声问道,思维里依旧没什么情绪。
“俄刻阿诺斯来自众海族的创生,我已经明白了。但他不需要花上一万年来为海族平息战争、重建大海。”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是因为深渊之意吗?梅雷迪丝迟钝地接上了凯托的想法。
“我之前也不明白,直到在陆地上的时候,安达尔提过了一件事。”波塞冬闭上眼睛。
只是说出了名字,他就几乎溃败不堪。他现在好想见到安达尔,想回到他身边,紧紧拥抱他,亲吻他,不再离开他。而不是在这个鬼地方满心厌恶,还要逼着自己理智清醒。
“信仰。”
“相信、愿力、需求、寄托……称呼上也许有差别,但是力量的本质是一样的。”
“创生法阵中累积的所有尸骨、前来制作法阵的所有海族,都有共同的、唯一的指望:这个法阵的结果,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一个很简单,很宽泛,但是没有谁不想要的愿望。”
但和人类的信仰不一样,数万年来,帝鲸对海族有求必应。海族的这种集体需求,应该称作“愿力”,而不是目的单纯的“信仰”。
深渊之意就是所有海族共同的愿力。
十万年前,就是这样庞大的愿力催动了创生法阵,俄刻阿诺斯由此诞生。他身上承担了海族的所有愿力:去解决大海里所有的困难。
可是,问题和困难是永无止境的。这次的战争停息了,还有下一次;和平时期来临了,还有族群的冲突、资源领地的争夺。于是俄刻阿诺斯的“使命”无法完成,他,还有他之后的历代帝鲸,都永远无法完成这个“使命”。
但这本来不是帝鲸种所背负的,这不公平。甚至,很大部分都不是俄刻阿诺斯该背负的。他的“任务”,在十万年前那些颠覆大海的纷争结束之后,早就应该结束了。也许百年,至多千年,远不需要万年,他便仁至义尽。
那时的海族,明明可以在战争结束后自行繁衍生息,重建大海,却把希望全部押注在俄刻阿诺斯身上,海族自己反倒不愿有所作为。他们使用愿力坐享其成。
愿力束缚了俄刻阿诺斯、束缚了帝鲸种。这种力量不允许帝鲸种给“职责”画上终止符。
“一开始的愿力来源是这个法阵不会错,但后来的深渊之意——那些无尽的愿力是从何而来,你们发现了吗?”波塞冬微微苦笑。
海族。
过去的、现在的、同生的所有海族。
俄刻阿诺斯在生的那一万年间,已经为同时期的海族劳心竭力,给大海带去相对的平静,于是越来越多的海族认为这是帝鲸能做到的,那就应该继续做。
以前如此,那今后就要继续如此。
多么熟悉的信念啊。
梅雷迪丝看着骨骸堆,唯有呆滞。
“俄刻阿诺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遭受什么吗?”她喃喃问道,“这个法阵创造不了真正的智慧生命,俄刻阿诺斯不应该有智慧。”
波塞冬指了一下法阵:“你之前的理解没有错,这个创生法阵在十万年前发动,并没有造出一个有完整智慧的生命。”
“俄刻阿诺斯最开始……既不是纯粹的工具,也不是独立的生命。我认为,那时的他更像一个聪明一点的β。”波塞冬抚摸着自己那一半复制品的身体。
凯托干巴巴地问:“那他的精神魔法如何成长?如何有了独立完整的意识?”没有明白深渊之意的帝鲸只会混沌地存世,而不是主动选择陨落。何况,在帝鲸冢里,俄刻阿诺斯是独立成熟的智慧生命,所有帝鲸都能感受到。
波塞冬很细微地动了一下嘴角,说不清那是不是一个笑容。
“神明有求必应。”他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