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尔心中一乱，但不肯放弃警惕：“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为了带你回家。”

“家是哪里？”

“公国的中心，王都里，王宫中，我们王室。”

“王室？”

“是的，我是萨图恩公国的最高领袖，而你是我的亲生血脉，生来就该身居高位、锦衣玉食。”

“没有这个必要。”安达尔摇摇头。

“怎么能这么说呢？你是我的孩子，我当然希望你回到我的身边。为人父母，都是这样的心情：我希望你过得更好。”

“按照人类的算法，我已经成年了，成年的人类需要离开原来的家，自己建立新生活。我已经做到了，而且我现在生活得很好。”安达尔淡淡地道，“你坚持要我回到你身边，才是不合理的事情。”

罗夏面露急色：“年纪不重要，家人生活在一起，互相陪伴互相照顾，才是最重要的事！这才是家的意义啊！回到我身边来，回到你真正的家来吧！”

真正的家。

听到这里，安达尔便脸色一缓。

“那就更不必要了。我已经在我真正的家里了。”他很平静。

罗夏一脸茫然：“你哪里有家？看样子，你经常在海上逗留。那你住在哪？附近的海岛？”

安达尔摇摇头，转身抬起手臂，指向更深更深的大海之中。

“大海就是我真正的家。我不需要其他的家。”

“你是说，你生活在海水里？海面下方？”罗夏不可置信地问道。

安达尔点点头，远远望了一眼深蓝色的沧海，视线转回不远处的波塞冬身上，对方露在海面上方的深灰色脊背柔润如滑石，在静静地等待他的归来。

“怎么可能？人类怎么可能生活在大海里？你不会淹死吗？你怎么吃喝，怎么行动？这里离海岸线那么远，海里都是怪物，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罗夏连连质问，他觉得安达尔一定是个疯子！他不知道安达尔为什么、从大海的什么地方出现的，但基本常识他还是有的：哪怕太阳从西边升起，人类也不可能在这么远的地方以海为家啊！

罗夏心中骇然，因为他还注意到了安达尔眺望大海的神情，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那模样温柔得太异样，完全不像看着一片空荡荡的自然水域。

那好像……在看一个翘首等待的情人，在看一处心心念念的永恒。

罗夏咽了一下口水，心中不喜，却不妨碍他嘴上滔滔不绝：“安达尔，我不知道你之前经历了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不像样的想法。你是人类，是属于人类世界的啊！回到陆地上来，陆地上才是你真正的家！”

这话当然口不对心。越是继续劝说，罗夏后背的冷汗就越多。大海是什么地方，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更没人知道！能在大海里自如来去的安达尔，还是正常的人类吗？罗夏的手微微发抖。

说不定……安达尔才是那个最可怕的怪物，像他的母亲一样……野蛮、无礼、不近人情！

人类不能生活在大海里？

海里都是怪物？

不像样的想法？

要我去陆地上？

安达尔霍然转头，死死盯着罗夏，灿金色的眼睛突然更加闪亮起来，灼烫得罗夏头脑发麻。那刺眼的金色让他摇摇晃晃地跌在小船上，再也维持不住得体的模样。强大的魔法气息从眼前的青年身上猛然爆发出来，逼得罗夏呼吸困难。

“你说的，都是错的。”只听安达尔寒声道，“现在，离开这里。”

这便是最后一句话。安达尔不再逗留，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动作一停，站在了原地，面露不解。

罗夏紧紧盯着安达尔，心中打鼓。难道对方改变主意了？

没想到，安达尔看也没看他一眼，突然凭空开口，对着空气念出一个奇怪的音节。

“波塞冬？”

带着疑惑而恼火的语气，就像之前在船舷上他自言自语的样子。

还没等罗夏想明白眼前的一切，海水突然一陷，把他和小船一起卷了进去。之后的一切，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罗夏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小船和旗舰已经横跨五十公里，回到了岸边，卡在礁石海滩中。远处有鼎沸的人声，听起来是来救自己的。

罗夏坐在小船中默默回想着见到这个私生子的来龙去脉，电光石火间，他生出了一个猜想。

“休整一段时间，我要再次去寻找那个私生子。”他微微冷笑道，对着手下发令。他不可能放弃这个救命稻草。

安达尔到底是个人类……只要他有什么牵绊，只要他还能被牵动情绪起伏，罗夏就有信心，把这个混血种绑回陆地上，为自己所用！

深海中。

安达尔趴在波塞冬的胸鳍上，抱怨道：“刚才让你马上把那两个人类赶走，怎么犹豫了？还主动保了他们的性命。”

“其实，我是希望你们多说一些话。”波塞冬慢吞吞地说，“但你实在不愿，我才把他们送到海岸去了。”

“说得还不够吗？我已经知道了，他不是抛弃我，这里头没什么可深究的。还有，他想我跟他回他的家，不希望我在大海里生活，我就拒绝了。你也听得清清楚楚。”安达尔莫名其妙。

波塞冬含糊地嗯了一声。

“又在想‘同类’的问题，对不对？”安达尔不用心灵感应都能猜得到波塞冬的想法，气不打一处来，“我说过，这只是一种本能，是可以克服的！我不需要其他人类！”

“不只是同类。”波塞冬咕哝了一声，闷闷地吐了一个泡泡，“还有家。”

安达尔一愣：“我说了的，大海才是我真正的家。”

“但是这里不是你天生适合的生存环境。人类应该生活在陆地上。”波塞冬小声道。

“那又怎样？我已经好好地在这里生存了两年了。”安达尔不以为意。

“但是……”

“没有但是。我不会离开大海，也不会离开你。”安达尔闷声道，“波塞冬，我不想因为这种问题和你吵架。我想去休息了。”

波塞冬默默地将安达尔含在舌尖，等到安达尔悠长的呼吸声传来，他才开始思索——这是波塞冬唯一不会被安达尔听见想法的时候。他永远向安达尔完全敞开心扉，但他现在遇到了一个困难：

他得攒够充足的理由，让安达尔回到人类的生活中去。他希望安达尔回去，这对安达尔更好。可是，波塞冬不愿意逼迫安达尔做任何事，他还得想想，怎么让安达尔自己主动做出决定。

这件事当然不能让安达尔发现。

——这是波塞冬诞生整一百年来，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可惜，就算知道这个决定，安达尔同样辩驳不过波塞冬——因为波塞冬不能完全理解安达尔，但更难过的是，他连自己都完全理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