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安达尔。”波塞冬再次让水去“拭”对方的泪,“我只是希望你的生命有更多坚持下去的理由,我希望你能安全地生活下去。你找到新的生命理由,不代表就一定要舍弃掉旧的理由。如果你愿意,留着‘我’这个理由也可以。”
“当然,扔掉也没关系。”波塞冬想了一下,轻声补充道。
然而不知为何,他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脏的绞痛突然暴涨一倍,一时让他如鲠在喉。
这是怎么回事?波塞冬完全愣了。
安达尔侧过身子,不再看着波塞冬的眼睛,他的人和声音都像飘在空中,吹一吹就会散掉了。
“你说了三个理由,另外两个呢?人类?同类?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说法?”
“我是人类,更适合生存在陆地上?”
“我自己说过,人类的本能是需要同类。回到人类世界里,更符合我的天性?”
波塞冬识别出了其中淡淡的嘲讽,他明白安达尔想问的是:波塞冬你以前能接受我和你一起生活在大海里,为什么现在改变了主意?
“你的人类生活会有巨大的改变。”波塞冬道,“我以前对陆地的印象,是他们排斥你、无视你,最后你因为无法忍受,才投入大海。”
“但你的父亲承诺你会有一个家,承诺你在陆地上的生活条件能大有改善,承诺人人都会尊敬你。他会保护你、支持你、帮助你。这对你来说,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没撒谎,你也知道的。”
波塞冬殷殷凑近一些,从侧面觑着安达尔的神情。对方依然默默流着泪,没有任何反应。
“你在大海里生活,是因为当时的人类世界不接纳你。现在既然有所改变,回去也未尝不可。”
“你在魔法红线这一侧只生活了两年,还有我保护着你。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这么做的人类,没有先例。但人类在这种魔法压力中生活下去,会发生什么,我也不得而知。如果你的魔法出什么意外——”
安达尔猛地转头看着波塞冬:“你是说,我在大海的生活只是依靠你才成立的?”
波塞冬被突兀地打断了,但思路没有被左右,便嗯了一声。这是事实,帝鲸不会否定真实。
安达尔抹了一把脸,盖住眼睛,突然笑了起来。
“对哦,我都忘了这件事了。”他笑着说,“在你面前,我什么都不是。”
波塞冬想了一下:“你是说魔法力量吗?那就是的。”
安达尔一边笑一边摇头:“我居然给忘了。也是,这么一想,真是让人受不了。”
他无声地继续笑着,波塞冬有点茫然,不知道刚才的话哪里戳中了安达尔。不过,既然愿意笑一笑,心情应当是好转了吧。波塞冬总算松了一口气。
小小的人类抱着腿坐在海面上,大大的鲸鱼悄没声息地浮在人类的身侧。他们就这样相伴着,对着海天交界线处发了很久的呆,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
远处有银白色的飞鱼群掠过水面,时隐时现,像不听话的浪花。几只海鸟从天边一路飞来,把波塞冬当成了深灰色的礁石岛,扑扑翅膀落在他的背上,打算歇歇脚。
很慢很慢地,橘黄色的落日慢慢钻到海面下,紫色的暮霭得寸进尺地欺了过去。很快,日轮没入海下,黑夜即将来临。
“诶,波塞冬,那你来帮帮我,一起想想陆地上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如何?”安达尔突然问了一句,“我那个父亲说那里的生活很不错。”
这就难办了,波塞冬并不知道安达尔未来的生活由什么细节组成,他对人类的认知完全来自安达尔的讲述。而安达尔本人也不知道大公、王储、公国中心都是什么样的。
“帝鲸不常想象,这有点难。”他有些沮丧地告诉安达尔。他是铆足了劲想哄安达尔开心,没想到对方扔出来一个这么难为的问题。
“我想也是哦。”安达尔托着下巴,看着远处最后一点紫色天空黯淡下去,声音像海浪一样悠悠地晃。
“那我来想,你帮忙判断这些事情的可能性高不高呗。”他说,“反正,我听说的人类社会和海族也差不到哪去——我以前也告诉过你。”
波塞冬忙不迭应了声,低落的心情小小地复苏了。只要安达尔能开心起来,他想做什么,波塞冬都会陪着他。
“首先,我会成为一个王储,拥有一个公国。只要是公国的人,就都要听从我的命令。”
波塞冬点点头,罗夏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就会是一个统治者……就像波塞冬你一样。你说对不对?”安达尔歪着头说。
波塞冬眨眨眼,知道安达尔话里的意思,便纠正对方:“人类公国和海族不一样。你的父亲已经明确说了,公国尽在大公的掌握之中。帝鲸是被迫听从指示,被海族使役的。你不一样,你有主动权,这是件好事。”
“也是哦……那看来管理一片大陆的压力才不会有你统治海洋的大。有道理。”安达尔不断点头,重复了几次“有道理”,眼睛依旧看着远方。
天空已经完全失去了颜色,海水也映不出一点光亮。目之所及处,只有波塞冬的胸鳍和尾鳍荧荧有光。可惜这光的角度不妙,波塞冬没法直接看见安达尔的脸。他就往前游一游,想让安达尔完全回到自己的视野中。但安达尔立刻站起来,往前又走了两步,才再次坐下来。
这是不愿意让我瞧瞧了,波塞冬沮丧地喷了一口雾,停在原地不动了,乖乖地准备听安达尔接下来的话。
“然后我会认识各种各样的人类,嗯……有点难啊,我要去的地方,是我完全不认识的地方,遇到的肯定也是完全不认识的人类。想想就很辛苦,也许永远都交不到朋友了。”
波塞冬疑惑道:“朋友很重要吗?”他很久以前在安达尔的脑子里读过这个概念。
“大概吧……好像是家人以外,很亲近很熟悉的人,互相陪伴,这样人类就不会孤独了。小时候听说这是人类中很常见的一种关系,但不是天然存在的。我以前没有过,现在也没有。”
波塞冬想了一下:“有朋友的可能性确实不大,但这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吗?”
“不会哦。你看,我一直没有朋友,现在也还活着呢。”
波塞冬眨眨眼:“那听起来不糟。但如果你需要的话,就选你想要的人类。就算不是先天存在的人类关系,那也可以制造出来。用魔法让人类亲近你,应该很容易。”
安达尔沉默了许久,波塞冬偷偷瞥了一眼,看见对方在掰手指算着什么。
“嗯……家,家人。有个父亲,母亲应该没有,有个弟弟。然后是……哦,对了。”安达尔念叨了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除了我父亲说的家,我还会有一个自己的家。”
“我这个年纪在人类里是成年了,成年的人类会寻找伴侣,生育后代,成立一个新家庭。”
安达尔终于转过来看着波塞冬,金眸寡淡如死水,面无波澜,和他雀跃期待的语气完全是两回事。
波塞冬愣愣地看了安达尔很久,他第一次见到对方这副模样,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心脏、心脏……波塞冬不舒服地挣动了一下,胸腔里搅得太厉害,他甚至一下被打断了注意力。别说了安达尔,你可以不说的……
“啊,可是我想说的啊。你还没帮我判断刚才那句话的可能性呢,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说说嘛,波塞冬。”
安达尔当然听到了波塞冬的心声,但他的神态和语气都没变,他的思绪在雾里扭动着,违和的声音却自然地滑了出来。声音钻进波塞冬的心脏里,像浸了酸的绳子在里头不怀好意地打了个死结。
波塞冬抑制住越来越强烈的不适感,照常回答安达尔:“这是正常不过的自然规律,很可能会发生的。而且,你父亲说王储成为大公,大公又指定王储。这个循环通过亲缘关系来维持,所以你生育孩子几乎是必然的。”
安达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而且人类选择伴侣后,不能随意更换。那就是我要和一个女人一辈子生活在一起了。”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波塞冬回答,这是很常见的自然规律:固定的伴侣。
安达尔定定看着波塞冬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要和一个雌性人类永远地在一起哦。”
“是有什么不妥吗?”
安达尔两极分化的眼神和表情让波塞冬痛得有点发抖。他庆幸自己的思路还是通畅的,没有被影响。他注意到安达尔把这句话的字眼咬得很重,一下担心起来。
“你和配偶一辈子生活在一起,会对你产生什么伤害吗?”
波塞冬货真价实地不解起来,开始反复考虑其中的风险。可是想来想去,他愣是没明白这条通用的自然规律会在什么地方出差错。
安达尔听着波塞冬认真思考的心声,平静的表情终于破碎了。他看着波塞冬,嘴唇和身体开始一起哆嗦,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没有。”他哑声回答,然后倒在海面上,掩面号啕大哭起来,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那声音太惨烈,撕破了夜空,想传遍整个大海,想哀求这个世界可怜可怜这条绝望的生命。
但是群星不为所动,浪涛也不为所动。
见到安达尔割裂的神态又化为统一,那条酸楚的绳子终于从波塞冬的心脏里涮的抽了出去。他一下瘫在海面上,居然发现自己颤抖得停不下来。帝鲸的生命魔法好像失效了一样,他的心脏居然篡夺了身体的控制权。
但波塞冬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呆呆地看着安达尔泣不成声的模样。那么恐怖的声音居然是从安达尔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波塞冬傻傻地听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慢慢用胸鳍把安达尔卷回自己身边,让对方冰凉的身体最大限度地贴在自己身上。
“别哭啊。”波塞冬轻声哄道,却茫然无比。安达尔今天流的泪太多,波塞冬又担忧又发愁,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更别提知道为什么了。
明明谈论的事情都有理有据,安达尔也没有异议,怎么就伤心成这样呢?
波塞冬好想问,但心里骤然冒出一个确信无比的想法:
他再也不可能问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