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波塞冬。”
波塞冬把视线定格在安达尔那个虚幻的笑容上。他看了又看,这一次,他觉得安达尔是假的。从头到脚,对方的表现都不是真实的,都和内心所想背道而驰。
你当时会接着说别的话吗?或者换一个表情说出这句话?或者……不说也好,因为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太痛苦了,你受不了,我也受不了。
但你还是说了,安达尔。你当时在想什么呢,安达尔?要是你告诉我就好了,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波塞冬当然不会知道,这只是他梦里的想象,想象无法验证。
波塞冬呆呆地看着安达尔那个笑容,趴在海床上没有动弹,只是看着安达尔的脸。那张华美的面容他永远看不腻,从什么角度都看不腻。
这是他第二十七次跟着回忆来到这个场景中。
接下来,他要进入回忆的尾声了。
波塞冬并不是很想把回忆的最后部分完整回顾一遍。但是他又舍不得,那里面还有安达尔在,他不想错过这最后的时光——他和安达尔在一起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
记忆向前流动。
那天晚上,安达尔在自己的身体里最后睡了一觉,他睡得前所未有的寂静。
同时,自己反复琢磨着安达尔去陆地的事情,让对方就直接走了,自己放心不下。冥思苦想后,他终于想到一个妥当的方法:他在安达尔体内留下了那个三重命轮术。
他当然相信安达尔会好好活下去,但是想到对方可能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因为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受了伤害,他就希望把安达尔一直藏在自己身体里,谁也拿不走。
但是这不对,这会害了安达尔。所以自己选择了命轮术。不是什么大损失,只要能保护安达尔,怎样做都是划算的。
安达尔第二天醒来后恢复了一些精神,人很平静。自己就带着他直奔魔法红线而去。在朝阳完全露出海面之时,安达尔最后一次吻了自己的眼睛。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从自己身上走到海面上,登上了那艘大船。船队立刻启程远去,自己留在原地,看得一清二楚:安达尔站在船舷上,一直看着自己的方向。
好了,这就是安达尔旧生活的结束了。
自己松了一口气,便慢慢把头埋进水里。准备下潜时,他突然感到船队上传来一阵奇怪的魔法波动,混乱、疯狂,但一瞬间就消失了。
不过安达尔没事,自己还能感知得到。
那就好。只要安达尔一切都好,那别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后来一切的印象都是模糊的。
波塞冬只记得自己好像从什么地方脱了出去,回不来了。大海、感知,甚至他自己都在离自己远去,他由着世界把自己扔下、抛弃、无视。等他想起来——或者说,能明白自己的处境之后,他发现自己沉在了海底。
就在魔法红线边上,就在当初送别安达尔的地方。
他在这里一动不动地待了三年。
他的心脏三年没有跳动过,他的思想也像死了三年,并没有复活的打算。
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波塞冬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回忆。原来当时自己从海面上直接下沉,没有丝毫动作,就这样直直沉入三千米的深海,坠入一片黑暗之中。
奇怪啊,波塞冬想,自己的身体怎么像死了一样。
像一座真正的鲸落一样,因为死亡而坠落。
隐形术和精神魔法自动给他开辟了一处清静地,但砂石依旧默默地沉降。波塞冬动一动,厚厚的海沙就从他的背倾泻而下。
这里真像个坟,死区都没这里安静,波塞冬想。不过,他也没有动身离开。他没有地方要去。
海面以上没有必要,因为安达尔不在了。一直以来只有安达尔想去海面上透透气,而波塞冬只是想一直带着安达尔,去任何安达尔想去的地方;
海面以下就更没有必要了,大海的每一寸他都一清二楚,一点意思都没有。
要不干脆就在这里陨落?波塞冬考虑了一下,但安达尔认为自己能活好几百年,那还是不要太快结束的好。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波塞冬立刻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开始做梦。
帝鲸当然不会做梦,但安达尔说过,梦是真实记忆和自由联想相结合的产物。波塞冬有的是记忆,他可以试一试想象。
于是他开始挖掘自己的脑海,把记忆干干净净地分出来,放在疼痛的心脏边上,那会让他好受一点——没办法,自从自己醒过来之后,心脏终于会跳了,但它就再也没好过,每时每刻都痛。
波塞冬懒得管,他得承认,心脏需要痛就一定会痛,生命魔法也帮不了它。
然后他从最初的最初,开始慢慢检查自己的回忆。
从十六岁的安达尔在昏迷中,进入魔法红线的时候开始。
到十八岁的安达尔在沉默里,离开魔法红线的时候结束。
他确保了回忆的每一个瞬间里都有安达尔,便放心地开始做梦,观看自己的回忆。
到目前为止,波塞冬一共看了二十七遍。
其中很多遍,他只是静静地旁观着自己的回忆,跟着梦中的自己一起,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等着安达尔把给过的回应再给一遍。
更多的时候,他会在某个地方停住,仔细端详当时没有看到的安达尔的神态举止——这不是难事,精神感应能记忆完整的空间和时间,他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就这样,他发现了不少安达尔的新模样。每注意到一次,他就会高兴很久。
可惜记忆流动的速度远远比现实快。
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两年。
怎么只过去了两年?波塞冬不解,前九十年满大海地奔波,有时睁眼闭眼,空白的时间就过去了十多年。现在,他把回忆挂在心头那么久,为什么才过去两年?
安达尔离开自己五年了。
很短的时间,但是波塞冬第一次知道时间和感受反向错位是这么难过。想着安达尔时,可能一瞬就是所有,也可能所有只是一瞬。
波塞冬不看记忆的时候,就会抽出时间想一想。安达尔在陆地上生活得怎么样了呢?过得好吗?快乐吗?被同类接纳了吗?能靠自己活下去了吗?有……找到其他生存的理由了吗?
我……还在他的生命中吗?还是像我告诉他的那样,舍弃我了呢?不管是记忆,还是意义……
波塞冬的疑问一般都在这里被打断。他的思绪受不住这种折磨,就又狼狈地带着他的心逃回那两年的记忆中去了。
等波塞冬又一次从梦里醒来,安达尔已经离开他八年了,这时候他已经把记忆看到第一百二十八遍了。
偏偏在这时,他突然明白过来,记忆只是记忆,不是鲜活的安达尔。精神感应确实记得他贴在自己身上的温度,但现实中他依然孤零零地泡在冰冷的深海中,像不愿意腐烂的尸体。
海水没有干,他的身体活动自如,但他觉得就算真的脱水而陨落,也比现在畅快得多。
他现在终于深深明白了安达尔说过的话:精神感应、精神模拟再丰满,也永远比不上真实的一点温度。
海水干绝、冰川融化都比这好,波塞冬想。有一次他盯着一座冰山发呆太久,魔法不小心外溢过多,那座冰山居然真的融化了,反过来让附近的海平面涨了一些。
果然海水和冰川都是不容动摇的自然规律,但显然波塞冬的痛苦不符合那些“自然规律”。
于是波塞冬再也不敢多看自己的记忆了。那就是一遍遍地提醒他:留下来的安达尔永远不是崭新的,再也没有一个安达尔会亲吻自己的眼睛、趴在自己的胸鳍上、睡在自己的舌尖上。
没有安达尔,怎样都不会有了。
波塞冬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游回了极北之地。梅雷迪丝好像因此发表了一些看法,波塞冬没理会她,只是趴在她的骨骸附近。就这样待了一些时候,心脏的痛苦居然微不可察地收敛了一点。
他就是在这时候灵机一动的。
如果待在梅雷迪丝的骨架边能让自己好受点,那所有帝鲸的鲸骨聚在一起,会不会有更好的效果?
波塞冬就开始拜访历任帝鲸,他和每一具鲸骨说同一句话。
——我要把你带到极北之地去。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他只是觉得他太需要这么做了。
当然不会有先任回应他,也不能对抗他的魔法,波塞冬就不客气地把鲸骨全部卷走了。
极北之地就这样变成了帝鲸冢。波塞冬给自己在正中间腾了一个位置,继续趴在海床上。这样,不论睁闭眼,他都能看到自己被熠熠生辉的白骨环绕着。群骨林立,万籁俱寂,这让他的心脏稍微变轻了。
原来这就是同类。波塞冬恍然大悟。
不过,几乎没有骨架子会出声,尽管他们的精神网全部连在一起。只有梅雷迪丝好一些,隔那么几个月会说一两句话。直到有一天,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的人类不会再出现了吗?”
“安达尔不是‘我的’。”波塞冬避开了答案。
“你在说什么?回答问题。”